“正所谓用将不疑,朕晓得这个道理。”
他抬眼望向姜昭棠:“此外,陛下可暗中再布一步棋,每半年轮换一次监军御史的副使,不使一人在北疆久居,同时将边军家属分批迁入关内安置,名为优待,实为安其心,固其志。汾国公、苏秉谦皆忠直之士,只要朝廷法度严明、赏罚分明,他们断不会行叛逆之事。”
姜昭棠驻足,深深看了秦渊一眼,忽然笑了:“好啊朕,胸藏百万兵,天下计。莫帅托付北疆,你便把人、权、法、势全都算尽了,朕,果真没问错人。”
秦渊笑道:“臣不敢,只是顺着莫帅遗志,为陛下分忧。北疆安稳,则中原安稳,中原安稳,则陛下太平盛世之愿,便不远矣。”
……
送走姜昭棠,主殿之内,早有人等候。
谢山长、莫青岩、莫清砚、公输仇,皆在席中。
“情况如何?”谢山长先开口。
“陛下问及朔方遣帅人选,学生已据实回奏。”
谢山长沉吟片刻,缓缓试探:“汾国公,可在其中?”
“在。”
“苏秉谦?”
“亦在。”
莫清砚微微一笑:“那最后一位,是何人?”
谢山长抚须而笑:“老夫猜,该是福州刺史陆昭,对不对?”
“正是。”秦渊唇角微扬,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
莫清砚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朔方,尚能在莫氏手中稳上数年。”
莫青岩却轻轻一叹:“哪有这般容易。阿闵虽递了名字,陛下未必便直接采纳。他终究年轻,根基尚浅。朝中还有三位宰相,此事,他们自会斟酌。”
莫清砚眉头微蹙:“裴令公倒还好说,公心为重,其余两位相爷,便不好说了,往日二哥在时,旁人插不进手,如今他不在,朔方这般膏腴之地,谁不想分一杯羹?依我看,兄长未免急了些,不该让莫氏这般早便从朔方抽身。”
莫青岩不说话,只觉得三弟虽为官多年,但还是差了些火候。
谢山长缓缓开口:“秦莫本是一体,只要阿闵在,莫氏便倒不了。今日阿闵主持葬礼,诸位朝臣都看在眼里。往后说起秦,必离不开莫;说起莫,也必离不开秦。老夫敢断言,钜鹿莫氏的将来,只会一日更胜一日,这是大势所趋。依我看,一动不如一静,举措过大,反倒容易行差踏错。二位只管安心调养身子,妥善料理莫帅后事,其余诸事不必理会,安安稳稳做个纯臣就好。”
秦渊点头:“山长所言极是。陛下心中,素来对莫氏心存亏欠,总想寻机弥补。君澜兄长已入兵部,只要站稳脚跟,升迁不难,将来便是执掌一部,也并非难事。岳丈、三叔只管珍重自身,我实在不愿再经历这般伤痛。二叔的教诲,仍在耳边,只可惜相处时日太短,如今人已逝去,只余下满心怅然。”
话音刚落,莫青岩长长一叹,起身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些权位名利,将来自有儿孙去承担。我等老朽,除了安心休养,还能做什么?”
他缓步向外走去,莫清砚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谢山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这岳丈,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姑婿,梦里也该笑醒了,只要有你在,哪里需要担心莫氏的前程,只管大步向前走便是,些许磕绊的碎石,你早就为他们清理移开了,多想这些作甚,不过平添烦恼罢了。”
秦渊笑道:“小子亦是山长的关门弟子,这关系,哪里弱的翁婿多少。”
“唉,既然回来了,家里又住进来这些长辈,便沉心在家休息,勿要忘了晨昏定省,陪陪你那些夫人们,奋力为秦氏开枝散叶,教养儿童,这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喏。”秦渊深深一揖。
四下无人的时候,秦渊望着骊山的远景发神。
这才哪到哪,死了一个莫帅,妖魔鬼怪全冒出了头,朝堂上纷闹不断,各个想在朔方分一杯羹,这可是威名赫赫的朔方军,没人会不心动,若不是有姜昭棠在死命的压着,这锅粥早就沸白沫了。
一块蛋糕,你想要,我也想要,你要与我争抢,那我便从身后扎你一刀,你要与我分润,那我也要扎你一刀,二个小人正夺来夺去的时候,蓦地从天空落下一柄超大刀,将二人剁成了肉馅。
谁也不知道,朔方二十万边军,早已经被莫韶山经营成了铁板一块儿。
你争我抢,人家边军就倚着门,剔着牙,一脸无聊的看着你,那表情像是在说,对!捅过去!对!从后面扎!
都死了才好,朔方只有一个将主,那就是莫韶山,他老人家没了,最好有莫家大公子过来承袭节制边军之权,哪怕大公子不来,自然还有经营多年的“其他人”,朔方这么远,实在轮不到尔等来指手画脚。
跟我们一群臭丘八哪里有理好讲呢。
没统过兵的人,很难理解一个彪悍的统帅给人潜移默化,浸入人心的能量。
秦渊自然不同,他的战功赫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拿兵当个人看,不用手下人当炮灰用,几场大战下来,斩了近二十万人,自身却没有多大损耗,况且人家枭虏卫那待遇,那一身阔气的装备,大家伙是很服气的,将来若有机会,也想在枭虏卫混当个几年。
阿山回来了,带着六百多男女混杂的残兵进入了骊山,在秦渊愕然的盯视之下,她嘿嘿一笑,说没时间叙旧,这么多人,要尽快的给他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名头,仆役,丫鬟,农户,还有渭水跑船的匠夫等等。
她说这些人跟她生死在一起,早已经性命相托,不过人数太多,都待在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谋逆造反,所以要尽快的找个由头安置。
“阿兄,想死我了。”阿山抱着秦渊不撒手。
“大姑娘了,注意分寸,男女有别。”
“在家里讲这些破规矩作甚,我才不管,我去看看嫂嫂们,跟他们叙叙话,阿兄,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