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学生心中愤懑难平,今日在朝堂之上,未曾将实情和盘托出,尚且为那宋尚书留了几分体面。”
隋永良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语气温和:“且慢动气,细细道来,到底是何缘由?”
“先生可知,这半年来,主持夺爵勘罪的主使,究竟是何人?”
“老夫若未记错,乃是刑部都官郎中应垕,与礼部主事宋合勋。此二人经办此番削爵事宜,处置得宜,上半年便将大半事务料理妥当,下半年不过余一两户未了,圣上亦曾亲口嘉许。”
赵沛然叹气道:“学生遍询那些失了爵位的旧勋之家,方知真相,此二人,不过微末职任,却擅作威福,气焰滔天。非但多方刁难,更在失爵诸门面前,巧设名目,侵吞勒索。那些无有靠山的小户,更是动辄遭其呵辱鞭笞,甚至凌辱家眷,杀人放火。
远的不说,便如昨日静远伯府,家中仅余孤女寡母,那宋三郎见文氏容貌端丽,先以言语试探,见其坚拒不从,竟悍然抄没家产,封禁府第,将母女二人逐出门墙,又遣人暗中尾随,只待夜深便欲行掳掠之事。
幸而黑冰台黄泉司主事梵樾及时出手,将二人安置于黑冰台官舍,否则文氏早已身陷不测。这般豺狼行径,实乃玷辱朝纲,祸乱绅闾,罔顾法度,学生便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才在殿上几番按捺,终究未能尽数言明。
隋永良闻言,沉声道:“竟有这等事?”
赵沛然冷声道:“老师,夺爵勘罪本是朝廷法度,到他们手中,却成了渔利肥身的利器,世家勋贵之家尚有几分余威尚可抵挡,那些破落小户、孤弱无依者,简直任其宰割。强占田宅、侵吞器物、凌辱妻小,桩桩件件,罄竹难书。静远伯一脉本就有功于国,如今落得门庭败落,妻女受辱,若再无人主持公道,日后朝堂法度何在,士林清议何存?”
隋永良皱眉道:“原来藏着这般腌臜勾当……唉!此事你发动的太急,早该知会我,台谏上官们一同发力才好。”
“学生今日隐忍不发,一是恐空口无凭,反被他反咬一口,说臣挟私构怨,二是不愿在朝堂之上惊扰圣听,坏了朝廷体面。学生此来,正是求老师指点,下一步该如何取证,如何上奏,方能将这等蠹国害民之辈,绳之以法,以正国听。”
“可有证据?”
赵沛然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说道:“那便是那些受害人家的口状文书,已然画了押,桩桩件件皆有言名。”
隋中丞思忖片刻道:“如此便有了明目,你不过一介七品,不适宜上奏此事,便由老夫来吧,此事如何勾连操作,定然要他们说出个一二三。”
赵沛然怔了怔,忙不迭说道:“老师,这是哪里话,还是我来具禀上奏。”
隋中丞怒道:“混账!这是贪功的时候么!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哪里知道那宋尚书的来历,他出身广平宋氏,妻族河东裴氏,你去弹劾,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成齑粉,若被奸人做了手脚,你将来还有什么前程。”
他顿了顿,沉声道:“便依我所言,待我回去禀明大司宪,届时我二人持书上奏,他们势再大,也奈何不了我这个滚刀肉。”
赵沛然看着老师苍老的面孔,花白的头发,心中叹气,心想,这次事情是自己挑起来的,断没有让师长来承后果的道理,无论如何,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据实上表。
赵沛然闻言,长叹气道:“老师,学生虽七品,代天巡狩,纠察四方,豸冠在首,弹压百僚,无所回避,此事,无需您来为学生张目。”
隋中丞双目圆睁,抬手虚点着他,沉声道:“糊涂!老夫宦海沉浮数十载,历任数朝,顶着中丞之位,手握监察之权,尚有几分薄面与底气周旋。你不过是朝堂新贵,区区七品微官,无宗族依仗,无实权傍身,贸然递上弹劾奏折,那广平宋氏一旦反击,你自身难保,反倒会让这些血书证词沦为废纸,枉费了那些受害人家的托付!”
赵沛然深深一揖道:“学生虽官微言轻,却也知,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纵使对方是门阀望族,权势滔天,学生这螳臂,偏要挡一挡这无道之车,这蚍蜉,偏要撼一撼这奸邪之树。纵然粉身碎骨,身败名裂,这道奏折,也必须由我赵沛然亲笔具禀,据实上奏,绝无退缩之理!”
隋中丞望着他眼底淬满孤勇的光,满腔怒火一时堵在喉间,看着他赤诚的模样,终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既恼他不知变通,又敬他一身风骨,半晌才哑声开口:“你这孩子,怎的就这般执拗……”
翌日。
早朝鼓声落毕,乾元殿内百官按品阶肃立。
御座之上,圣上沉声道:“各部奏事。”
吏部尚书率先出列,禀明官员考核事宜,圣上颔首准奏,随后兵部尚书奏报边军换防进度,圣上叮嘱几句,令其加快步伐,切勿延误,户部、礼部依次奏事,或禀明粮库盘点,或奏请礼乐修订,皆按章法处置。
待最后一位官员奏毕,赵沛然突然跨步出列,高举奏折,高声禀道:“臣,监察御史赵沛然,有本启奏!”
百官侧目,隋永良心头一紧,不解的瞥了他一眼,见其坚决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将勿板拿紧了些,准备一会儿附议。
宋尚书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看向赵沛然,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圣上沉声道:“奏来。”
赵沛然叩首道:“臣弹劾刑部都官郎中应垕、礼部主事宋合勋,借主持夺爵勘罪之机,贪赃枉法,勒索旧勋,凌辱妇孺,恳请陛下下旨严惩,以正朝纲!”
殿内瞬间哗然,议论声四起。
赵沛然充耳不闻,继续禀道:“陛下,自夺爵勘罪推行以来,应垕与宋合勋二人,便借职权之便,对失爵旧勋百般刁难。凡有旧勋不愿交出田产钱财,二人便罗织罪名,轻则鞭笞呵辱,重则抄家逐人,刀兵加身,甚至牵连族亲。臣查访多日,得知已有十余家失爵小户,被二人逼得家破人亡,流落街头,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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