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渊的手指停在苏卿言的泪痣上。
空的。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抽在他脸上。
火辣,且无声。
他调动京畿禁军,布下天罗地网,想用焚尽一切的大火,宣告自己的胜利。
他以为自己像碾死阴沟里的蚂蚁,轻易地、彻底地抹掉那个盘踞多年的心腹大患。
他甚至都已经开始品尝胜利的果实。
结果,笼子烧成了灰烬,可里面的那头困兽,却他妈的不见了!
苏卿言清晰地感觉到,赵渊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如果说前一息,他还是那个对着心爱玩物低语的偏执狂,那么此时,他就是发现猎物从嘴边溜走,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凶兽!
那股暴戾嗜血的威压,让整座宫殿都寒冷如冰!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连哭嚎都忘了,整个人筛糠般抖动。
苏卿言的身体,恰到好处地瑟缩了一下。
她抬起水雾朦胧的眼眸,惊恐万状地望着赵渊,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努力地向他传递着信息:他逃了……他会不会回来报复我?陛下,我好怕!
她这恰到好处的恐惧,像一剂精准的引导,成功将赵渊的滔天怒火引向了别处。
有时候,示弱才是最顶级的猎杀。
赵渊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颗泪痣的触感。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过冷光。
他目光死死锁在苏卿言那张脆弱又绝美的脸上,声音却冷得像从九幽地府里捞出来的寒冰。
“传朕旨意。”
“封锁九门,全城戒严。”
“着金吾卫、巡防营、缇骑司,协同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条断了腿的狗,给朕活生生地揪出来!”
“奴才遵旨!”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殿去。
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缓缓褪去。
赵渊重新在床边坐下,端起汤药,用纯银的小匙轻轻搅动,黑褐色的药汁在白玉碗中漾开涟漪。
他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苏卿言唇边。
动作,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极致的温柔,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言儿,喝药。”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宣告:
你看,为了你,我愿意把整个京城都翻过来。
谁敢让你不安,我就让他全家都不得安生!
苏卿言长睫微颤,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勺苦涩到发指的药汁咽了下去。
她很清楚,从箫宸逃走的那一刻起,自己在这东宫的“待遇”,就彻底变了。
从一件象征着胜利的,珍贵的战利品。
变成了一件需要被二十四小时严密看管的,引诱猎物的,最完美的诱饵。
“陛下......”她喝完药,接过宫女递来的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声音轻柔,“箫宸在京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眼线密布。您这样大张旗鼓地全城搜捕,会不会......打草惊蛇,反而让他躲得更深?”
赵渊喂药的手,顿了顿。
这个女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表现出与她那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刀锋般的敏锐。
“哦?”赵渊来了兴趣,唇角勾了下,“那你有什么法子?”
“臣女不敢妄议朝政。”苏卿言垂下眼,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臣女只是觉得,狼受伤了,会本能地回到自己最熟悉、最安全的巢穴里去。您要找的,或许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
赵渊的眼眸,暗沉下去。
箫宸的心?
他的心,不就正在自己眼前,乖巧地喝着自己喂的药吗?
这个念头让赵渊的占有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加难以抑制的烦躁和暴戾。
他不喜欢,非常不喜欢,苏卿言如此了解另一个男人!
即便那个男人,如今已是他的手下败将!
“你的意思是,按兵不动,等他自己出来送死?”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苏卿言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凄婉又残忍的笑意,“是请君入瓮。”
她抬起眼,直视着赵渊,“陛下,您越是表现得不在意他的逃脱,越是与妾……形影不离,恩爱逾常,将您的宠爱昭告天下。那么,那根刺,才会扎得他越深,让他不顾一切地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
诛心之计!
她要赵渊用最张扬、最刺眼的恩宠,来刺激那只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孤狼,用精神上的凌迟,逼他发疯,逼他现身!
赵渊凝视着她,那双能洞察人心的帝王之目,此刻却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是种混杂着欣赏、愉悦和更深占有欲的笑。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温柔地挽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再次擦过她的耳廓。
“好,就听你的。”他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朕倒要看看,是他这条失了势的疯狗能忍,还是朕的耐心更好。”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温柔尽数褪去,“不过,在瓮中之鳖被朕亲手捏碎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
“这东宫,就是你的新家。”
苏卿言温顺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妾,遵旨。”
......
夜,深了。
赵渊在前殿处理因搜捕而积压的政务,未曾归来。
苏卿言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前。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窗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假山后的阴影里走出,如同鬼魅,单膝跪在窗下。
泥鳅。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已成铁桶的东宫。
“小姐。”泥鳅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苏卿言的敲击停下,头也未回,声音里没有一丝白天在赵渊面前的脆弱,只有冰冷的质询。
“他怎么样了?”
“活着。伤得很重。”泥鳅的回答言简意赅,“大火烧断了房梁,他一条腿被砸断了,还有严重的烧伤和内伤。追风带他躲进了城南废弃的民宅,那里曾是玄甲卫的废弃暗桩。”
苏卿言点了点头,指尖在窗棂上划过冰冷的弧线。
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按计划进行。”她淡淡地吩咐,“把消息,不着痕迹地透露给宁王府……不,现在是陛下的暗卫“影卫”。就说,城南有北境余孽的踪迹。”
泥鳅猛地抬头,愣住了,“小姐,这是……要把王爷往死路上逼?”
“借刀杀人,也要看那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苏卿言的眼中闪过彻骨的冷光,嘴角勾着嘲讽,“赵渊的刀,还不够。他的疑心和自负,让这把刀变得迟钝。我需要箫宸这条命硬的疯狗,再去帮我磨一磨。”
她要让这两个男人,在她划定的战场里,互相撕咬,互相消耗,直至筋疲力尽。
而她,只需要在这华美的东宫里,一边喝着赵渊亲手喂的药,一边静静地看着,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这一步棋,才叫真正的杀招。
泥鳅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不敢再问,只将头埋得更低:“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苏卿言又说,“我父亲和叔父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回小姐,苏大人已被陛下任命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六品。苏二爷入了国子监任博士,正八品。都是清贵闲职,远离权力中心。”
苏卿言唇角微勾。
闲职,好啊。
越是闲职,越不引人注目,越是安全。
这是赵渊的安抚,也是软禁。
“告诉他们,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只需要看,只需要等。安心当个富贵闲人,等我接他们出来。”
“是。”
泥鳅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卿言重新看向窗外。
那轮残月如一弯银钩,高挂夜空,俯瞰着人间这座巨大的棋盘。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盘棋的棋手,不再是赵渊,也不再是箫宸。
执子落盘的那个人,是她,苏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