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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一切,都太晚了!
    建安元年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裂。

    京城内外,国丧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招魂的幡帜,为这片肃杀的天地,更添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悲凉。

    太后沈云烟,崩于慈宁宫。

    消息传出,举国同哀。

    新帝赵渊为此罢朝三日,亲身守灵,衣不解带。其孝心之举,引得前朝那帮胡子花白的老臣们涕泪横流,纷纷赞颂陛下仁孝宽厚,实乃大周社稷之幸。

    然而,无人知晓,就在沈云烟薨逝的前夜,那座被禁军围得如铁桶般的慈宁宫,曾迎来过它最后一位,也是最尊贵的访客。

    赵渊独自一人,踏入佛堂。

    那时的沈云烟,早已没了昔日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满头银发未梳,只用木簪松松挽着,枯坐在昏暗的佛堂之内。

    周围供奉的佛像金身肃穆,她却比那泥塑木雕,更像尊即将风化碎裂的石像。

    听到脚步声,她甚至没有力气转动脖颈,只是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曾经搅动风云、俯瞰众生的凤眸,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赵渊在她面前三步外站定。

    身上明黄色的龙袍,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在这昏暗压抑的佛堂里,像灼烧的烈日,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祥。

    “母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云烟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从他的龙袍,移到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

    忽然,她笑了。

    笑声嘶哑、干涩,在这死寂的佛堂里显得无比古怪。

    “别叫我母后。”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哀家......担不起。哀家这一生,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只为了我的儿子。如今,我的渊儿终于坐上了这张椅子,哀家,死而无憾了。”

    一生算计,一生隐忍。

    她斗倒权倾朝野的赵妤,熬死薄情寡义的先帝,又将那个只是寄在她名下的皇子扶上至尊宝座,最后再亲手策划,将他从云端推下深渊。

    她满手血腥,满身罪孽,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现在,那个目的达到了。

    赵渊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一生枷锁与痛苦的女人。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早已注定的审判。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他终于问。

    沈云烟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她看着赵渊,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因为常年病弱而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的脸,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她说,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锐利,“渊儿,坐上那个位子,从来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你要记住,帝王家,没有父子,没有兄弟,更没有母子亲情!只有权柄!只有你屁股底下那张椅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赵恒那条摇尾乞怜的狗,你不能杀!留着他,就像在朝堂上悬了面镜子,时时刻刻敲打那些还心怀故主的老东西,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今天的主子!”

    她喘了口气,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箫宸那头养不熟的狼,你更不能让他死了!他活着一天,北府军那几十万兵马就不敢轻举妄动!你要学会用这头狼,去咬另一群更凶的狼!这叫帝王心术!”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穿透了佛堂的墙壁,仿佛落在了遥远的东宫方向。

    “还有那个苏家的女儿......”

    听到这个名字,赵渊藏在宽大龙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眼前似乎闪过苏卿言那张温顺垂首,却总让他看不透的脸。

    “她是把双刃剑。”沈云烟的声音阴冷下来,“用得好,她能为你斩断所有荆棘。用不好,第一个捅穿的就是你自己的心窝子。”

    “你要用她,但绝不能信她,更不能......”她死死地盯着赵渊的眼睛,吐出最后三个字,“爱上她。”

    这,就是她留给儿子的,最后一份,也是最狠毒的政治遗产。

    沈云烟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剖析着朝堂的格局,也剖开人性的所有伪装。

    赵渊静静地听着,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母亲说的,是别人的江山,别人的命运。

    “说完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沈云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眼中那股支撑着她的狠厉之气,在此刻,终于散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眼中流露出一星属于母亲的温情。

    “渊儿,你过来,让母后......再好好看看你。”

    赵渊依言,缓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佛堂的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云烟伸出那只枯槁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轻轻地,带着颤抖,抚摸着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冰冷粗糙,像是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从小......身子就弱,是母后没用,护不住你......”她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如今,这天下都是你的了。你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长久......”

    话音未落,她的另只手,忽然从袖中滑出!

    那只手中,握着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

    她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以燃烧生命般的决绝,拔开瓶塞,将瓶中的东西,尽数倒入了自己口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那是一瓶早已备好的,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不......”

    赵渊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止,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她冰冷的下颌。

    一切,都太晚了。

    黑色的,带着腥臭的血,瞬间从沈云烟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丑陋而刺目的花。

    沈云烟却笑得灿烂。

    在剧痛和死亡的侵蚀下,她笑得满足,笑得解脱。

    “渊儿......”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着赵渊的龙袍,“一个活着,还逼疯了亲儿子的太后,是你的污点......是天下人的笑柄......”

    “但一个......为儿子的江山社稷忧思成疾,最终......病故的慈母,才是你的助力!你的孝名!”

    黑血,大口大口地涌出。

    “用我的死,去换天下人的心!用我的丧礼,去清洗朝堂里那些不听话的东西!”

    “这......是母后......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

    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赵渊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佛堂里的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明暗不定,宛如鬼魅。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仿佛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站起身,伸出手,用那双刚刚还想去阻止,此刻却稳如磐石的手,为沈云烟合上了双眼。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她眼皮的瞬间,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随即,他转身,龙袍的下摆划过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挲声。

    他一步步,走出佛堂。

    门外,禁军统领和内侍们早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赵渊站在台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对着那名统领,用不带任何感情,仿佛石头与石头碰撞的语调,平静地吩咐:

    “太后娘娘,薨了。”

    五个字,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跪着的人。

    “传朕旨意,国丧一月,百官缟素。凡在国丧期间,议论太后病情者,以大不敬论处。”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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