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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4章 深夜的访客
    正月十三的夜,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被北风裹挟着,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儿。闸北棚户区的巷子里,泥泞的路面很快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家家户户都早早闭了门,只有几扇破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像困兽的眼睛。

    珍鸽坐在自家那间低矮平房的炕沿上,手里缝着一件小小的棉袄。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微微晃动。

    老蔫在灶间烧水,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溢进来,混合着番薯粥的香气。他今儿回来得早,码头上活少,工头早早放了人。回来时他特意绕路去了趟城隍庙,买了两个芝麻烧饼,此刻正用火钳夹着在灶膛边烤,饼皮渐渐变得金黄酥脆。

    “珍鸽,饼好了。”老蔫端着烧饼出来,热气腾腾地递给她一个,“趁热吃。”

    珍鸽接过,咬了一小口,芝麻香在嘴里散开。她抬眼看看窗外,雪似乎下大了些,窗玻璃上结了层薄霜。

    “今晚怕是要冷。”她轻声说。

    “可不是嘛。”老蔫搓搓手,在炕沿另一边坐下,“张婶家那小儿子刚才跑来借炭,说是他娘老寒腿又犯了,疼得睡不着。我匀了半筐给他。”

    珍鸽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老蔫心善,自己家也不宽裕,却总想着帮衬邻里。这大概就是她愿意留在他身边的原因之一——这世道,心善的人太少了。

    “对了,”老蔫忽然想起什么,“今儿在码头,听几个工友说闲话,说南市那边出了档子事儿。”

    “什么事?”

    “说是暗门子里有个女人,孩子病得厉害,没钱请大夫,被逼得差点签卖身契。”老蔫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珍鸽穿针的手顿了顿。她知道老蔫说的是谁——许秀娥。

    这几天,她其实一直在等。等许秀娥来找她,或者等秦佩兰来找她。牌桌上的那几句点拨,她相信那两个女人能听懂。只是没想到,先来找她的会是许秀娥。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好像没签成,听说是有个神秘人托人送了点钱去,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老蔫挠挠头,“不过那女人欠了债主的印子钱,利滚利的,那点钱怕是撑不了几天。”

    珍鸽沉默着,继续缝手里的棉袄。棉袄是给肚子里孩子做的,用的是老蔫上个月工钱买的蓝底白花粗布,棉花也是新弹的,蓬松柔软。她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均匀。

    “老蔫,”她忽然开口,“要是……要是有人来找我,不管多晚,你都别拦着。”

    老蔫愣了愣:“谁会这么晚来?”

    “可能会有人来。”珍鸽没多说,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将小棉袄抖开看了看。尺寸正好,能穿到孩子满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很忧郁,在风雪夜里几乎听不见。但珍鸽听见了。她放下棉袄,看向老蔫:“去吧。”

    老蔫狐疑地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啊?”

    “是、是我……”一个颤抖的女声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珍鸽妹子在吗?我是秀娥……”

    老蔫回头看了珍鸽一眼。珍鸽点点头。

    门开了。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许秀娥站在门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头发被雪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布包在动,隐约能听见孩子的咳嗽声。

    “快进来!”老蔫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许秀娥踉跄着进了屋,扑通一声跪在了珍鸽面前:“珍鸽妹子,求求你,救救小花……救救我们娘俩……”

    珍鸽连忙扶她起来,这才看清她怀里的布包——那不是布包,是个用破被子裹着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

    “孩子怎么了?”珍鸽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肺炎……大夫说是肺炎……”许秀娥眼泪止不住地流,“年前吃了你给的药,本来好多了。可前几天下雨,屋里漏雨,孩子又着了凉……今天下午忽然就烧起来,喘不过气……我抱着她去广慈医院,洋大夫说要住院,要先交五十块大洋押金……”

    五十块大洋。对许秀娥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我去求了桂姐,想预支下个月的工钱……桂姐说,除非我签长期契,不然一文钱不给。”许秀娥的声音碎成一片片,“我又去求放印子钱的王麻子,他说可以再借我五十块,但利息要翻倍,而且……而且要我签卖身契作保……”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珍鸽静静听着,脸色平静。她让老蔫倒了碗热水,递给许秀娥,然后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在她怀里似乎舒服了些,咳嗽稍微平缓了些。

    “你没签吧?”珍鸽问。

    许秀娥摇头,眼泪扑簌簌掉进碗里:“我、我下不去手……小花她爹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指望……要是连我都卖了,她以后可怎么办……”

    “那就对了。”珍鸽说,“你要是签了,那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她从炕柜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钱——有老蔫给的,有她自己偶尔接些缝补活挣的,还有年前打牌赢的。零零总总,大概有三十块大洋。

    “这些你先拿着,明天一早就带孩子去医院。”她把布包塞进许秀娥手里,“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许秀娥看着手里的钱,愣住了:“这、这怎么行……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多……”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珍鸽平静地说,“孩子要紧。”

    老蔫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话。他知道这些钱是珍鸽攒着生孩子用的,但他也知道,珍鸽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可是……可是那些印子钱……”许秀娥的声音更低,“王麻子说了,三天内不还钱,就要派人来抓我……他说他知道我住哪儿,跑不了……”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借了印子钱的人,就像掉进了蛛网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利滚利,到最后往往逼得人家破人亡。

    珍鸽沉默了片刻。窗外风雪声更大了,呜呜地吹过巷子,像无数冤魂在哭。

    “秀娥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信我吗?”

    许秀娥抬起头,看着油灯下珍鸽平静的脸。这张脸并不惊艳,甚至有些过于素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深秋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望不见底。

    “我信。”她听见自己说。

    “好。”珍鸽点点头,“那你就照我说的做。明天一早,你先带孩子去医院。下午,你去一个地方。”

    她从针线筐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这个地方,你去了就说是珍鸽让你来的。那里有位太太,正需要绣娘。她的手很巧,但眼睛花了,做不了精细活。你去了,就帮她绣几样东西。工钱不会少你的,足够你还债,还能有余钱给孩子治病。”

    许秀娥接过纸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这、这是真的?真有这样的好事?”

    “天下没有白掉馅饼的事。”珍鸽看着她,“但你有手艺,就能换饭吃。你那手苏绣,我见过,比许多绣庄里的大师傅都不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许秀娥怔住了。她确实会刺绣,是母亲教的。在苏州老家时,她也曾靠接些绣活贴补家用。可来到上海后,这手艺就成了无用之物——在这座浮华都市里,谁会欣赏一个暗门子女人的绣工呢?

    “可是……那位太太怎么会信我?”她还是不敢相信。

    珍鸽微微一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许秀娥还想问什么,怀里的孩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憋得发紫。珍鸽连忙接过孩子,解开襁褓,手指在孩子背上几个穴位轻轻按揉。说来也怪,孩子很快缓过气来,呼吸渐渐平稳。

    “你这手法……”许秀娥惊讶地看着。

    “以前跟个老中医学过一点。”珍鸽轻描淡写地带过,重新把孩子包好,“行了,今晚你们就住这儿吧。老蔫,你去张婶家借床被子来。”

    老蔫应声去了。许秀娥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看着珍鸽在屋里忙碌——她添了炭,烧了热水,又煮了碗姜汤。一切做得那么自然,那么从容,仿佛天大的事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寻常。

    “珍鸽妹子,”许秀娥终于忍不住问,“你……你到底是谁?”

    珍鸽转过身,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我是珍鸽,老蔫的媳妇,一个普通的女人。”她顿了顿,“和你一样,也是个想在这世道里活下去的女人。”

    这话说得平淡,可许秀娥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忽然想起牌桌上珍鸽那些看似无意的话,想起她每次恰到好处的援手,想起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淡然……

    这不是个普通女人。许秀娥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但她没再问。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也不能问。

    老蔫抱着被子回来时,许秀娥已经抱着孩子在炕上睡着了。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还会抽泣。孩子在她怀里,呼吸虽然还急促,但比来时好了许多。

    “睡吧。”珍鸽轻声说,吹灭了油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发出微弱的红光。风雪敲打着窗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风声淹没。

    老蔫躺在珍鸽身边,在黑暗里小声说:“那些钱……是给孩子准备的。”

    “我知道。”珍鸽的声音很轻。

    “你不心疼?”

    “心疼。”珍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但我更心疼一个母亲要眼睁睁看着孩子病死,或者为了救孩子卖了自己。”

    老蔫沉默了许久,才说:“你心善。”

    “不是心善。”珍鸽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只是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就像前世的她。走错了路,信错了人,最后落得个焚尸炉里重生的下场。

    这一世,她不能再看着别人走那条路。

    窗外风雪更紧了。珍鸽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明天下午,许秀娥按照地址找到的地方。那不是什么阔太太的家,而是秦佩兰在花烟间的房间。

    这是珍鸽布的局。一个让两个走投无路的女人相遇的局。

    秦佩兰需要转型,需要找到除了依附男人之外的生路。许秀娥需要赚钱,需要发挥自己被埋没的才华。而珍鸽,需要她们联手,需要她们强大起来。

    因为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苏曼娘不会善罢甘休,赵文远也不会。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在那之前,她要织一张足够坚固的网。

    “睡吧。”老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珍鸽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个男人,或许不聪明,或许没本事,但他有一颗真心。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一颗真心,比什么都珍贵。

    夜深了。风雪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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