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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3章 花烟间的危机
    正月十二,花烟间的夜晚依旧纸醉金迷。

    二楼临街的包厢里,留声机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软绵绵的调子像化不开的蜜糖。秦佩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小翠给她重新上妆。镜中的脸精致得像瓷娃娃,两颊扫了淡淡的胭脂,唇上涂着新到的法国口红,颜色是娇艳欲滴的玫瑰红。

    “佩兰姐,你真好看。”小翠一边帮她梳理鬓角一边赞叹,“薛先生见了,肯定魂都飞了。”

    秦佩兰淡淡一笑,没说话。

    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两天。桂姐虽没再催问,但那眼神里的催促,秦佩兰看得懂。昨晚薛怀义又来,带她去红房子西餐厅吃了饭,席间又提了霞飞路公寓的事。他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年前年后,他都等得。

    “小翠,”秦佩兰忽然开口,“你说,女人这辈子,图个什么?”

    小翠愣了愣,随即笑道:“还能图什么?图个好男人呗。像薛先生那样的,有钱有势,又疼人,多好。”

    “疼人?”秦佩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里闪过一抹讥诮。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有女人的尖笑,男人的哄闹,还夹杂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秦佩兰皱了皱眉,小翠机灵地跑出去看,不一会儿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不好了佩兰姐,是黄少爷!喝醉了,在楼下闹呢!”

    黄少爷,黄世昌,上海滩有名的纨绔子弟。他爹是闸北纱厂的老板,家底殷实,这黄世昌便仗着家里有钱,整日流连风月场,是花烟间的常客。半年前他曾对秦佩兰动过心思,送过几次贵重礼物,都被秦佩兰婉拒了。后来不知怎的,就转移了目标,去捧楼里新来的姑娘小芙蓉。

    “闹就闹吧,关我们什么事。”秦佩兰不以为意。

    “可、可他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小翠急道,“说要你下去陪酒,桂姐正劝着呢,黄少爷摔了酒瓶子,说要砸场子!”

    秦佩兰心一沉。

    她站起身,刚走到门边,桂姐就推门进来了,脸色铁青。

    “佩兰,你下去一趟。”桂姐的语气不容置疑,“黄少爷点名要你。”

    “桂姐,我和黄少爷早就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桂姐打断她,“在这地方,客人就是天。黄少爷今天带了一帮朋友来,说是要给你庆生。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他不高兴了,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

    秦佩兰咬了咬唇:“可薛先生说过今晚要来……”

    “薛怀义那边我会解释。”桂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佩兰,别怪姐说话难听。你现在还没搬去霞飞路,就还是花烟间的人。黄少爷这样的人,咱们得罪不起。听话,下去应酬一下,喝两杯就上来。”

    话说到这份上,秦佩兰知道推脱不过了。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下楼时,她刻意放慢脚步。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正中最大的圆桌边围坐着七八个男人,个个穿金戴银,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为首的正是黄世昌,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骚包的酒红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此刻正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拎着半瓶洋酒。

    桌上杯盘狼藉,地上碎了一只酒瓶。小芙蓉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哟,这不是咱们的秦大美人吗?”黄世昌看见秦佩兰,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架子够大啊,三请四请才肯下来。”

    秦佩兰挤出一丝笑容:“黄少爷说笑了,方才在楼上梳妆,不知您大驾光临。”

    “梳妆?”黄世昌上下打量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打扮这么漂亮,等薛怀义呢?”

    这话说得难听,秦佩兰脸色一白。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打圆场:“世昌,人家佩兰姑娘给你面子下来了,你就好好说话嘛。”他转头对秦佩兰笑笑,“佩兰姑娘,今天世昌高兴,说提前给你庆生。你看,蛋糕都准备好了。”

    桌上果然放着一个三层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佩兰生日快乐”。

    “谢谢黄少爷美意。”秦佩兰欠了欠身,“只是佩兰今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陪各位尽兴。”

    “身体不适?”黄世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瘆人,“我看你是心里只有薛怀义吧?怎么,觉得跟了洋行买办,就能飞上枝头了?瞧不上我们这些土财主了?”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桂姐连忙上前:“黄少爷,佩兰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黄世昌猛地一挥手,差点打到桂姐脸上,“老子今天花了钱,就是要秦佩兰陪!她不是清倌人吗?好啊,今天老子就点她唱曲!唱到老子高兴为止!”

    满堂寂静。其他客人都往这边看,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秦佩兰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什么清倌人,什么卖艺不卖身,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个玩物。高兴了捧捧你,不高兴了就能让你当众难堪。

    “黄少爷想听什么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黄世昌一愣,没想到她这么顺从,随即得意地笑了:“就唱《十八摸》吧!”

    哄笑声响起。《十八摸》是下九流的淫词艳曲,在花烟间这种地方,也是只有最下等的姑娘才唱的。黄世昌这分明是故意羞辱。

    秦佩兰的脸彻底白了。

    桂姐也急了:“黄少爷,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黄世昌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唱不唱?不唱也行,把这瓶酒干了。”他把一整瓶白兰地墩在桌上。

    那瓶酒至少有半斤。

    秦佩兰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胃里一阵翻腾。她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要么唱那侮辱人的曲子,要么喝完这瓶酒——无论哪种选择,都是把她六年来苦苦维持的那点尊严,当众踩在脚底下。

    “我……”

    “哟,这么热闹?”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薛怀义一身灰色西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礼帽,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他看到厅里的情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径直走向秦佩兰。

    “怀义……”秦佩兰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薛怀义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转向黄世昌,笑容不减:“黄少爷,好久不见。今天这么有兴致?”

    黄世昌见到薛怀义,气焰收敛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薛先生,今儿是我先来的。秦佩兰得先陪我。”

    “那是自然。”薛怀义彬彬有礼,“不过我刚听说,黄少爷要佩兰唱《十八摸》?”

    “怎么,不行?”黄世昌挑衅地看着他。

    薛怀义笑了:“不是不行,只是觉得,这种曲子配不上黄少爷的身份。”他环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这种曲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他顿了顿,“这样吧,今天各位的账都算我的。黄少爷想听曲,我让桂姐安排楼里最好的姑娘来,唱几段正经的昆曲。至于佩兰——她确实身子不适,我正要带她去看大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黄世昌面子,又护住了秦佩兰。

    黄世昌脸色变了变。他虽纨绔,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薛怀义是英商洋行的买办,人脉广,背后有洋人撑腰,真闹僵了对自己没好处。

    “薛先生这话说的……”黄世昌干笑两声,“既然佩兰姑娘身子不适,那就算了。不过酒还是要喝的,就当给我个面子。”

    他又把那瓶白兰地往前推了推。

    薛怀义看着那瓶酒,又看看秦佩兰苍白的脸,忽然笑了:“好,黄少爷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拿起酒瓶,“不过这酒烈,佩兰一个姑娘家喝不合适。我代她喝了,就当给黄少爷赔罪。”

    说罢,竟真的仰头灌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秦佩兰更是睁大眼睛,看着琥珀色的液体顺着男人的喉咙滚下去。薛怀义喝得不快,但很稳,喉结上下滚动,一瓶酒竟真的被他喝下去大半。

    最后他放下酒瓶,面不改色,只脸颊微微泛红:“黄少爷,满意了吗?”

    黄世昌彻底没了脾气,讪讪地摆了摆手。

    薛怀义这才揽住秦佩兰的肩膀:“各位,失陪了。”说罢,带着她从容离开。

    走出花烟间的大门,夜风一吹,秦佩兰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薛怀义的手还揽在她肩上,很稳,很有力。

    “谢谢……”她低声说。

    薛怀义没说话,招手叫了辆黄包车。上车后,他才松开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事了。”

    “你喝了那么多酒……”

    “没事,我酒量好。”薛怀义转头看她,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温柔,“吓到了吧?”

    秦佩兰点点头,又摇摇头。惊吓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黄包车在街道上穿行。薛怀义报了个地址,不是花烟间,也不是霞飞路。

    “我们去哪儿?”秦佩兰问。

    “去个安静的地方,让你缓缓。”薛怀义握住她的手,“刚才那种地方,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待了。”

    他的手很暖,秦佩兰没有抽开。

    车子最后停在法租界一栋幽静的小洋楼前。薛怀义扶她下车,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他点亮灯,秦佩兰才看清这是一个布置雅致的客厅,西式家具,墙上挂着油画,壁炉里还留着余烬。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托我照看。”薛怀义解释,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递给她,“坐吧,歇会儿。”

    秦佩兰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水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黄世昌狰狞的脸,哄笑声,那瓶刺眼的白兰地,还有薛怀义仰头喝酒的侧脸。

    “黄世昌那个人,你不必放在心上。”薛怀义在她对面坐下,松了松领带,“他爹的纱厂最近生意不好,银行在催贷款,他心里不痛快,就出来撒野。”

    秦佩兰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上海滩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瞒不过谁。”薛怀义笑了笑,“所以说,佩兰,这世道,女人家单独在外不容易。你得有个依靠。”

    又来了。秦佩兰在心里苦笑。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这个话题。

    “怀义,”她轻声说,“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薛怀义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潭水:“因为我心疼你。”他顿了顿,“佩兰,我在风月场见过太多女人,可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有才情,有傲骨,不该被那样羞辱。”

    这话戳中了秦佩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六年来,所有男人对她的赞美,无外乎是“漂亮”“可人”“会伺候人”。第一次有人说她有“傲骨”。

    “可我终究是风尘女子。”她自嘲地说。

    “那是过去。”薛怀义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跟我走,我给你新的人生。霞飞路的公寓已经收拾好了,佣人也请好了。你不用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就是秦佩兰,我的秦佩兰。”

    他的声音那么真诚,眼神那么恳切。秦佩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点头了。

    可是……

    “给我点时间。”她还是这句话。

    薛怀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好,我不逼你。不过佩兰,你得明白,今天我能护住你,是因为我在场。下次呢?下一次呢?花烟间那种地方,黄世昌那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他说得对。秦佩兰闭上眼睛。今天这场危机,只是一个开始。只要她还在花烟间一天,这样的羞辱就随时可能再来。

    “三天。”薛怀义站起身,“三天后,我来接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去新家。如果不愿意……”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这是最后通牒了。

    薛怀义离开后,秦佩兰独自在那栋陌生的房子里坐了许久。夜越来越深,壁炉的余烬彻底熄灭,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上海滩的灯火依旧璀璨,可那些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来决定余生是继续在风月场里浮沉,还是成为某个男人的金丝雀。

    秦佩兰忽然想起珍鸽。那个住棚户区的女人,看似一无所有,眼里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那种从容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

    但那一夜,秦佩兰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苏州老家,站在小桥上,看河里自己的倒影。影子忽然变了,变成了珍鸽的脸。水里的珍鸽对她笑了笑,说:“风起了,你听见了吗?”

    然后她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真的有风声,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花烟间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可她人生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而风,确实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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