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组的练习室是标准配置，三面镜墙，一面是窗户，地板光洁，角落堆着摄像机和几把椅子，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六人进入后，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机器启动的轻微嗡鸣。

    

    赵天作为组内默认的“实力担当”，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走到练习室中央，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好了，我们时间不多。先来分一下歌词和站位吧。导演组把歌曲的deo和舞蹈视频发到我们平板上了。”

    

    他拿起节目组发的平板电脑，点开《风起时》的资料。舒缓的前奏流淌出来，旋律确实简单，带着淡淡的忧伤和希望。舞蹈视频里，几个伴舞的动作也确实不多，以走位、简单的手部动作和队形变换为主，但要求动作舒展、连贯，与歌曲情绪契合。

    

    赵天快速浏览着歌词和分part建议，又看了看舞蹈走位图，眉头微蹙。这首歌的C位part不仅是最多的，还有几处需要情绪饱满的独唱和特写镜头。他抬眼看向角落——王刚已经自动挪到了窗边，背靠着墙，抱着手臂，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似乎在神游。

    

    “王刚，”赵天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是C位，主歌A段、副歌第一遍，还有最后一段升华的独唱部分，都是你的。歌词和旋律我们先过一遍？”

    

    王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点了点头，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走到赵天旁边。

    

    赵天将平板递给他，上面显示着歌词。“你先试唱一下主歌A段，找找感觉。不用管技巧，先把音准和节奏唱对。”

    

    王刚接过平板，看着上面的歌词。“当风吹过城市荒芜的街角，回忆像落叶无声飘摇……” 他对着歌词，用他那标志性的、平淡无波的语调唱了出来。

    

    音准。依然惊人的准。每个字都在调上，节奏也卡得一丝不差。但……赵天闭了闭眼。没有气息支撑，声音是飘的；没有情感注入，像在朗读一份产品说明书；连最基本的强弱起伏都没有，从头到尾一个音量，一个语气。

    

    “停一下。”赵天忍不住打断，他试图耐心引导，“王刚，唱‘回忆像落叶无声飘摇’这一句的时候，想象一下那种……淡淡的伤感，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声音可以稍微放轻一点，带点气声，尾音拖长一点点，试试看？”

    

    王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似乎在思考“淡淡的伤感”和“失去什么东西的感觉”具体要怎么用声音表达。他重新看向歌词，试着按照赵天的提示又唱了一遍，音准和节奏依然完美，但那个“感觉”……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像是在努力模仿一个他完全不理解的概念。

    

    赵天：“……” 他感到一阵无力。这学生，硬件（嗓子、音准）其实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但软件（情感、技巧）完全是出厂初始化状态，而且好像连安装程序的意愿都没有。

    

    “算了，我们先不纠结情感。”赵天决定退一步，“你把副歌部分也顺一遍，注意一下音高，副歌比主歌高几度，别唱不上去或者破音。用腹腔发力，别只用嗓子喊。”

    

    王刚依言唱了副歌。音高是上去了，没破音，但依旧是用那种“直给”的方式，毫无美感可言。[广袖流仙裙] 在他发声时，喉部位置有极其细微的能量流转，自动帮他稳定了声带，减少了不必要的紧张，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费力程度要稳定和轻松一些，但离“好听”还有距离。

    

    赵天听出来了，这小子嗓子条件是真的不错，而且似乎有种天生的稳定感，就是不肯（或不会）用。他暗自叹了口气，转向其他人：“刘博文，你看一下舞蹈部分，我们把大概的走位和动作框架先拉出来。孙皓，你的rap插入部分在间奏，只有四句，但很重要，是情绪的转折点，你多练练感觉。周洲，吴飞，你们俩跟着我和刘博文学，先把歌词和基本动作记熟。”

    

    分工明确，练习室开始有了动静。刘博文走到镜子前，打开舞蹈视频，开始分解动作。动作确实不复杂，多是手臂的伸展、划圈，配合脚步的平移、旋转，但要求姿态优美，动作与呼吸结合，有“随风而动”的流畅感。

    

    刘博文自己先跟着视频顺了两遍，他是舞担出身，虽然不算顶尖，但学动作快，框架也标准。他停下来，看向王刚：“C位的走位最多，有几个核心动作的幅度也最大。我们先学最基础的八拍动作。”

    

    王刚放下平板，走到刘博文旁边站定。刘博文开始慢速演示：左脚迈出，重心前移，右手从胸前缓缓划出，眼神跟随指尖，然后收脚，转身……

    

    王刚跟着做。他的肢体协调性出乎刘博文的意料，并不僵硬。动作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框架也大致正确。但问题是一样的——没“味儿”。手臂伸展是伸出来了，但软绵绵的，毫无力度和控制；转身是转过去了，但干脆利落得像完成一个指令，没有那种舒缓的韵律感；眼神更是直勾勾的，要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漠然），要么看着前方（一片空茫），完全没法和动作、歌词联系起来。

    

    “停，这里。”刘博文忍不住上前，轻轻按住王刚的手臂，“手不是甩出去的，是‘送’出去的，感觉力量从肩膀到肘，再到手腕，指尖，一节一节延伸出去，就像……风吹动柳条那样，有韧性的柔软。”

    

    王刚按照他说的，试着重新做了一遍。动作轨迹对了，但那股“劲儿”还是不对，看起来像是关节生了锈的机器人，在努力模仿人类的柔软。

    

    刘博文有点急，又示范了几遍，但王刚似乎被困在了“形似神不似”的阶段。[仙裙] 其实在微妙地调整着王刚的肌肉发力，让他的姿态看起来比实际更放松和舒展一些，避免僵硬，但那种发自内在的“表现力”和“韵律感”，[仙裙] 无法赋予，这需要王刚自己的理解和投入。

    

    “唉……”刘博文扶额，他以前教过基础差的，但没见过这种“硬件达标、软件缺失、且毫无升级欲望”的。

    

    练习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有点累，也都有点烦躁。赵天还在和孙皓抠rap的节奏和咬字，周洲和吴飞蹲在角落小声背歌词记动作，但眼神总忍不住瞟向王刚这边。

    

    王刚额角出了一层薄汗，[仙裙] 的速干材质让汗水迅速蒸发，但他精神上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他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大口，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麻烦了。比打一天游戏还累。主要是心累。

    

    刘博文也累，更多的是心累加着急。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因为反复示范而有些酸软的胳膊，又看了看坐在地上仿佛进入“省电模式”的王刚，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他走到镜子前，试图把那个连接旋转和手臂展开的复合动作做得更流畅完美，但越急越乱，连续几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手臂的弧线总是显得僵硬。

    

    “啊——！”刘博文忍不住低吼一声，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怎么就是做不好！感觉不对！明明不难啊！”

    

    他颓然地也坐到了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垮了下来。

    

    练习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赵天和孙皓那边还传来低低的哼唱和讨论声。周洲和吴飞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王刚，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向坐在地上浑身散发着“丧”气的刘博文，又看了看镜子，似乎在回想刚才刘博文纠结的那个动作。

    

    然后，他放下水瓶，撑着地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走到刘博文刚才站的位置，面对镜子。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静静地站了两秒，似乎在脑海中回放那个动作的轨迹。接着，他左脚轻轻迈出，重心平稳过渡，右臂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其起始的、极其自然的姿态，从身侧抬起，划出一道优美而充满延伸感的弧线，指尖仿佛真的触及了无形的风。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随着手臂的引导，流畅地向左旋转了四十五度，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滞涩，手臂的弧线与身体的转动完美契合，甚至带着一种呼吸般的韵律感。最后定格时，他的眼神微微抬起，望向指尖的方向，虽然依旧没什么强烈的情绪，但那份专注和随之而来的、清冷的静止感，却让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充满了故事性。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比刘博文刚才示范的任何一次都要标准、优美、富有质感。

    

    练习室里，一片死寂。

    

    赵天和孙皓停下了讨论，周洲和吴飞瞪大了眼睛。

    

    刘博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刚，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自己卡了半天的动作，王刚就这么……看了一遍，就做出来了？而且做得比他好？！

    

    王刚做完，放下手臂，恢复了平常那种松弛的站姿，看向刘博文，语气平淡地问：“是这样吗？”

    

    刘博文：“……”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激动：“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感觉！你……你怎么做到的？” 他刚才明明教了半天，王刚都做得软绵绵的啊！

    

    王刚想了想，诚实地说：“看你做，看会了。”

    

    刘博文：“……” 看会了？！他卡了半天的动作，人家看几眼就会了？还做得更好？这一刻，刘博文内心是崩溃的。这就是天赋碾压吗？可这天赋之前是睡着了吗？！

    

    赵天也走了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刚。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动作，确实无可挑剔。“王刚，你身体协调性和模仿能力……很强啊。” 他斟酌着用词，“那唱歌……你能不能也试着‘看’会，或者‘听’会那种情绪？”

    

    王刚看向他，眼神依旧清澈中带着点迷茫：“情绪……怎么‘看’？”

    

    赵天语塞。好吧，这个可能难度太高了。

    

    但无论如何，王刚刚才那一下，像一针强心剂，让原本有些沉闷和绝望的练习室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至少，他们知道，这位“躺平”的C位，并不是朽木，甚至可能是一块被厚厚的尘土掩盖、偶尔会自己发一下光的……奇石？

    

    周洲看向王刚的眼神，崇拜的光芒更盛了，小声对吴飞说：“我就说王刚哥很厉害吧……”

    

    刘博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看向王刚的眼神少了些急躁，多了几分探究和……不甘心？“再来！刚才那个动作，我们配合走位再做一次！”

    

    王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还来？”的无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走回位置。

    

    监控室里，跟拍PD兴奋地对耳机说：“拍到了吗？拍到了吗？刚才那个动作对比！刘博文崩溃和王刚轻松复刻的镜头！还有赵天那复杂的表情！对，都给特写！这段太棒了！‘绝望教学中惊现天赋闪现’，这标题绝了！”

    

    导演看着传回的画面，摸着下巴，笑容玩味：“看来，我们这个‘躺平’C位，身上还真藏着点有意思的东西。告诉剪辑，这段重点剪，要突出那种‘我以为你是青铜，结果你随手就是个王者操作，但你自己好像不知道’的反差感和戏剧性！”

    

    练习室里，音乐再次响起。王刚在刘博文的指导下，继续磕磕绊绊地练习着。偶尔，在某个他理解了的、偏重身体协调和记忆的动作上，他会突然表现得异常出色，让人惊艳。但在需要情感注入或复杂技巧的部分，他又立刻变回那个“摆烂”的状态。

    

    这种极不稳定的、时而“天才”时而“废柴”的表现，让赵天和刘博文时而看到希望，时而又感到绝望，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

    

    而王刚本人，只觉得这过山车……坐得他有点想吐。

    

    太麻烦了。他想。还是躺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