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不热不冷的,刚好适合晒太阳。
陈之安在前院摆开阵势,一把藤椅,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旁边搁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几块芝麻糖。
他往藤椅上一瘫,腿翘在矮凳上,眯着眼睛,晒着太阳,活脱脱一个地主老财。
大喇叭的一对儿女,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揉肩,手法不太专业,力气忽大忽小,但胜在殷勤。
两个小孩不时往他嘴里塞零食,塞一颗花生米,塞一块芝麻糖,也往自己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响。
“小孩哥……”
一声喊,从院门口传过来,声音大得像打雷。
陈之安被震得耳朵嗡嗡响,皱起眉头,连眼皮都没抬,“谁啊?我又没耳聋眼花,叫那么大声干嘛!”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大步走进了院子,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军装。
他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藤椅上那滩“烂泥”身上,嘴角一咧,大步走过来。
到了跟前,他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笔挺的绿军装,领口别着领章,胸口挂着两枚军功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小孩哥,我来兑现诺言了。”他站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炯炯地看着陈之安,“你起来,给我敬礼。”
陈之安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又闭上了,“顾飞翔,你跑我这臭显摆啥呢?”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从矮凳上放下来,身子往藤椅里缩了缩,像是要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瘫着。
顾飞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不服,还带着点多年心愿即将达成的兴奋。
“当初去干校茬架,被你们欺负惨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军功章,“现在我是人民英雄。我去部队前就说过,等我在回来时,一定让你立正站好,敬礼。”
陈之安睁开眼,坐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躺回去了,“还人民英雄,你名字刻纪念碑上啦?”
顾飞翔被噎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气鼓鼓的,“你当年也是当大哥的人,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咳咳。”陈之安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我不做大哥已经很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港片里的味道,好像真是什么退隐江湖的大佬。
顾飞翔被他这副赖皮样气得不行,往前迈了一步,胸膛挺得更高了,军功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不管!我在南疆战场上,拼了命的冲,就是为了今天!”
他的声音有点大,院里的租户都探出头来看。
陈之安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让他们把门关上,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坐直了。
“操……你一个十三分敢让我给你敬礼?”
说着一下站起来,把身上的花生米碎屑拍掉,“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往后院跑,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进了卧室,他开始翻衣柜。衣柜里挂得满满当当,有毛衣,有夹克,有中山装,有几件洪小红给他买的新衬衫。
他一件一件地翻,一件一件的拿起来在镜子前比划。
洪小红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老二,看着他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之安,你干啥啊?要出去和谁约会?静静都枪毙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去去去,一边去。小心晚上我揍得你嗷嗷叫!”
陈之安头也没回,又拿起一件灰夹克,在镜子前比了比,又放下了,自言自语起来。
“敢来找茬,我得压对方一头。”
洪小红笑了笑,把老二换了个肩头,“茬架还打扮,我也是第一次见。”
“女人你啥也不懂。男人的事你少管。”
陈之安翻到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抖开,在身上比了比,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脱下外套,换上中山装,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把扣子一粒一粒地扣上。
扣到最上面那颗,觉得有点紧,又松开了一颗。
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奖章。
把奖章别在左胸,退后两步,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往前凑了凑,把奖章扶正了。
洪小红站起来,把老二放在小床上,走过来,帮他把立领整理好,又拍了拍后背的褶皱。
“穿这身,不许跟女孩眉来眼去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有种“你敢试试看”的意味。
陈之安捧着她的头,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响亮,“女人,你要相信自己的魅力。”
松开手,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上,笃笃笃的,很有气势。
顾飞翔站在前院,正跟大喇叭那俩孩子大眼瞪小眼。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陈之安从后院走出来。
中山装笔挺,皮鞋锃亮,胸口的奖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的眼神变了,从得意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不服气。
挺了挺胸,军装上的两枚军功章也跟着晃了晃。
陈之安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奖章,一本正经的开口了。
“顾飞翔同志,我们都是英雄,就不用相互敬礼了。”
陈之安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个结论是天经地义的。
顾飞翔不服气,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盯着陈之安胸前那枚奖章。
“你那个是什么奖章?几等功?”
陈之安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奖章,嘴角翘了一下,“我这个没有等级。是为国家作出重大贡献的奖章。”
顾飞翔不信,伸手拿起那枚奖章,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编号只有两位数。也就是说,这枚奖章颁发不过百枚。
他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奖章放回去,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枚军功章,又看了看陈之安那枚,沉默了。
陈之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重,但很实在,“不错。全须全眼的。”
他看着顾飞翔,笑了笑,“只要敢上战场拼命,有没有立功受奖,在我这里分量都是一样重的。一样是英雄。”
顾飞翔吸溜了一下被冻出来的鼻子,把军大衣穿上,“孩哥你请我下顿馆子可以吧?”
陈之安往后退了一步,一脸为难,“哎呀兄弟,我现在有媳妇了,还有两个娃要养,还有……”
顾飞翔瞪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