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胖子到了印刷厂直接进了陈之安办公室。
陈之安看着胖子,“你来印刷厂干嘛?”
胖子打量了一下陈之安的厂长办公室,“没啥事,把你的小汽车借我用用。”
陈之安鄙视的说道,“你丫都不会开,借车去做什么?”
“你甭管,我一姐妹从外国回来,我带她四处转转。”
“你别告诉我你那姐妹是昨天晚上那女人。”
“二傻子,我怀疑你是装傻的。”
“我装你大爷,”陈之安把车钥匙丢在桌子上,“胖子,你可是有了孩子和媳妇的,皮带扎紧了。”
“呵呵……”胖子拿着车钥匙看了看,尴尬的说道:“二傻子,你给我当半天司机呗?我在空地上开开还行,上马路我怕。”
陈之安笑了,“你丫以前做保安现在卖烧烤,配我一个厂长给你当司机吗?”
胖子也笑了,“二傻子,先让你嘚瑟两天。”
“咋滴,两天后你能骑在我脖子上不成?”
胖子撇了撇嘴,“甭废话了,跟我走。”
陈之安眯起眼睛看着胖子,“不对,你丫不正常,里面有事。”
胖子拽着陈之安当司机,一路开到了建国饭店。
车停在门口,胖子没下车,摇下车窗朝里面张望。
没一会儿,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孩出来了。她们穿着运动装,扎着马尾辫,背着同款的粉色小背包,一左一右走在女人身边,步伐整齐,像是训练过的。
女人拉开后座车门,带着孩子上了车,很自然,好像这车是她的一样。
她坐稳了,把包放在腿上,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挨着她,脸贴着车窗往外看。
“去长城。孩子想看。”她说,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嘞,姐们儿。”胖子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回头看了陈之安一眼,“还傻愣着干嘛?开车。”
陈之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和孩子,发动了车。
桑塔纳驶出建国饭店的停车场,拐上大路,往北开。
后座的两个女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楼房、树木、行人,眼睛亮亮的,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指那个。
女人偶尔应一声,声音轻轻的,听不太清。
胖子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翘起二郎腿,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什么调子,跑调跑得厉害。
陈之安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到了长城脚下,胖子先跳下车,把两个女孩接下来,一手牵一个,大步往前走,走得飞快,像是怕被追上似的。
他边走边回头冲陈之安喊:“你陪她慢慢走,我带孩子们先上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女孩被他牵着,小步子倒腾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不一会儿就爬上了第一个烽火台。
陈之安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段蜿蜒的石阶,叹了口气。
他已经好多年没爬过山了,从干校回城以后,不是在印刷厂坐着,就是在家里带孩子,体力大不如前。
女人站在他旁边,叉着腰,仰头看着长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北方的冷空气都吸进肺里。
“走吧。”女人先迈了步子。
陈之安只能无言的跟着。
石阶陡,走起来费劲,没爬多久,女人就喘上了,叉着腰,弯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呼吸。
“哎呀妈呀,我不行了。”她停下来,扶着城墙,脸涨得通红。
陈之安也喘着,两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前面。
胖子已经带着两个女孩爬到了第二个烽火台,正站在上面冲他们挥手,看不清表情,但动作很夸张,像是在说“快点快点”。
女人直起身,用手扇着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之安。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在路上是客气,是疏离,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试探。
“你还没想起我是谁吗?”她问。
陈之安摇了摇头,坐在了台阶上,喘匀了气,“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山脊线起伏着,一层叠着一层,灰蒙蒙的,看不清楚,“胖子带过不少姐们儿去过我家。”
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有点尴尬,有点心虚。
女人也笑了,笑得比他自然,她转过身,背靠着城墙,仰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那你印象最深的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
这样一问,陈之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干校,阁楼,一个女孩主动钻了他被窝。
那是宋佳。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次,在那个什么都混乱的年代,在那间窗户都没有的阁楼。
他抬起头,仔细的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成熟,知性,化着淡妆,穿着得体的运动装,不是当年那个精神小妹。
他看了很久,还是无法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陈之安问。
女人微微皱了皱眉,那皱眉头的样子,跟当年宋佳喊疼时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看着远处的烽火台,两个小女孩已经爬到了第三个,正站在垛口边上往下看,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你想不起来就算了。”她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期待,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之安低下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散开,被风吹散。他盯着那团散去的烟雾,忽然开口。
“你是宋佳吗?”
宋佳笑了起来,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如释重负,是那种“你终于想起来了”的释然。
她笑着,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十三年了。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很开心。陈之安。”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些,尾音往下落,像是在叹息。
陈之安抬起头,看着她,“你变化太大了。和以前判若两人。”
他说的是实话,初次见宋佳,她是资本家的小姐,陈之安是去抄家的,看着像受惊小鹿的她安慰了一下,教她打不过就加入的道理。
第二次见是胖子带姐们去干校找他玩。
最后一次见宋佳,是她一个人去的干校,还说可以带他一起离开。
现在的她,丰满了,头发烫着大波浪,穿着时髦讲究,说话不紧不慢,眼神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