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后的第一个清晨。
昨夜那场盛宴的奢华与喧嚣,还残留在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里。含元殿外的石阶上,依稀可见尚未清扫干净的酒渍与花瓣,空气中还漂浮着那种顶级沉香与陈年美酒混合后的甜腻味道。
这是一种让人迷醉、也让人松懈的,盛世独有的宿醉。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多半都还沉浸在昨夜皇帝赐酒的荣光中,今日早朝虽然照常开启,但众人的脚步明显有些虚浮,脸上都挂着一种尚未睡醒的慵懒与倦意。
即便是最勤勉的魏征,今天眼皮也有些耷拉。毕竟,这几年的大唐,真的太顺了。顺风顺水,四海升平,连御史台的喷子们都快找不到骂皇帝的借口了。
但这份宁静,注定是用来被打破的。
“嘚——嘚——嘚——!!”
就在朝阳刚刚洒满长安城的屋顶时,一阵急促到令人心慌的马蹄声,极其粗暴地撕裂了这份黎明的静谧。
不同于以往的捷报或寻常奏疏。
这一次,那个冲向承天门的红翎信使,背上的羽毛不再是鲜红,而是——插着三根,黑色的,代表着十万火急、甚至是国难将至的死神之翎!
战马口吐白沫,刚刚冲到宫门前,就轰然倒地,当场力竭而亡。
马背上的信使从马尸旁挣扎着爬起来,他满脸都是沙砾与血痂,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甚至还有着被火烧过的痕迹。他手里死死抓着那封用牛皮包裹的急报,嘶吼着冲向守门的金吾卫:
“安西!!”
“安西……沦陷了!!”
“我要见陛下!!快!!”
……
两仪殿。
早朝刚开,百官们正在为了今年的秋收数据互相恭维。
“报——!!”
王德甚至顾不上整理自己的帽子,踉踉跄跄地冲进大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陛下!安西都护郭孝恪……血书求援!!”
“安西四镇,丢了三个!”
“龟兹、于阗、疏勒,已被洗劫一空!我大唐驻军两万人,几乎……全军覆没!!”
轰——!
这一声雷,直接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上一秒还在歌颂太平盛世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恐惧。
安西?那不是大唐的后花园吗?那里驻扎着大唐最精锐的边军,有着最完善的城防,怎么会一夜之间说丢就丢了?!
龙椅之上。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前的御案都被带歪了。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王德手里那封沾血的急报:
“你说什么?!”
“安西丢了?谁干的?!!”
“难道是西突厥那个缩头乌龟阿史那贺鲁?”
“不,不是西突厥……”王德颤抖着,把信递上去:
“郭都护在信里说……敌人不是我们熟悉的那帮蛮子!”
“他们裹着白头巾,骑着高大的战马,手里拿着一种极其锋利的弯刀(大马士革刀),而且……”
“而且他们手里,竟然也有——火药!!”
“火药?!!”
李世民和李承乾同时失声。
大唐引以为傲的秘密武器、那个曾经炸开了辽东城门、炸崩了薛延陀士气的神物——火药,居然出现在了敌人的手里?!
而且是在安西!
“拿来给朕看!!”
李世民一把夺过血书,目光在字里行间飞速掠过。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臣郭孝恪……百拜陛下。】
【昨夜子时,不明敌军从葱岭以西突入,如洪水猛兽。西突厥诸部竟然临阵倒戈,为虎作伥,给敌军开了城门!】
【那敌军……自称是——【大食(阿拉伯帝国)】的先遣军!是真主的利剑!】
【他们用一种能投掷火药罐的抛石机,炸开了龟兹的城墙!他们的重骑兵,在夜色中如魔鬼般收割着我大唐儿郎的生命!】
【臣……守不住了!】
【若此信能达长安……请陛下速发大军!西域……要变天了!!】
“大食……火药……”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气闷。
“父皇!”
李承乾一步上前,扶住了李世民,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迅速冷静下来:
“父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大食,那个神物里曾经提到过的——西方那个正在崛起的超级大帝国(阿拉伯帝国),它终于来了!”
“火药外泄……说明我们之前的保密工作出了大纰漏!甚至可能是——有内鬼!”
“内鬼……”
李世民的眼神从慌乱,瞬间变成了狰狞的杀意。
他一把推开李承乾,拔出天子剑,指着大殿的屋顶,发出了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是谁?!!”
“是哪个千刀万剐的畜生!!把朕的大唐神器,送给了外人!!!”
“朕要诛他九族!!”
群臣吓得瑟瑟发抖,全跪在了地上。
他们感觉到了,那个曾经温和(这几年)的、总是笑眯眯数钱的天子,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一怒流血千里的天策上将。
“高明!”
李世民转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给朕查!狠狠地查!”
“不管是军械所、火药局、还是什么狗屁海关!凡是有可能泄密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扔进诏狱!”
“查不出来,你们就别活了!”
“还有!”
李世民剑指西方:
“苏定方在哪?!”
“薛仁贵在哪?!”
“他们不是在家抱老婆孩子吗?!给朕把他们从被窝里拽出来!!”
“兵部!即刻点兵!!”
“朕不管那个大食有多少人!朕也不管那个阿史那贺鲁是怎么叛变的!”
“西域……是我大唐的!!一寸土都不能丢!!”
“谁拿走的,朕就砍断谁的手!!”
……
东宫。
相比于两仪殿的狂怒,这里的气氛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苏沉璧抱着还没满月的小女儿,脸色苍白地坐在角落。
而武珝——那位一向冷静、狠辣的东宫内史,此刻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李承乾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西方那片阴霾的天空。
“殿下……”武珝声音颤抖,“奴婢失职……关于军火流向的监控,是奴婢在管……奴婢愿受死……”
“你死有什么用?”
李承乾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该死。”
“而是——这个内鬼,藏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火药的配方是绝密。除了青雀的科学院和工部核心,没几个人知道。如果大食人真的有了火药,那说明……”
李承乾猛地转过身:
“说明我们在长安的心脏里,就住着一只——大食人的狗!”
他想起昨天宴会上,那些心思各异的面孔。
是想翻身的长孙无忌?
是一直隐忍的李恪?
还是那些没落的世家余孽?
亦或者是……那些来自异域、表面恭顺实则狼子野心的胡商?
“传王玄策。”
李承乾突然开口。
“他在哪?”
“王大人……昨夜在平康坊……”
“不管他在哪!哪怕是在那女人堆里!也给孤立刻把他拎过来!”
李承乾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意:
“他是大唐最懂西域的人。”
“这一仗……”
“不仅仅是刀剑的碰撞。”
“这是——大唐帝国与那个同样不可一世的大食帝国之间,决定谁才是亚洲霸主的一场——国运对决!”
风暴。
超级风暴。
一场跨越东西方的文明碰撞,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秋日早晨,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了大唐盛世的头顶上。
长安城的歌舞停了。
那首唱了一整夜的《太平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
战鼓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