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并不温柔,它卷着黑竹峰特有的湿冷,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人的脸上来回摩擦。
雾气里,多了一股子焦糊味。
不是那种烧肉的香,而是类似于头发丝被扔进火盆里,瞬间卷曲、焦黑后散发出的刺鼻硫磺气。
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像是被针扎破指尖后挤出的那一滴血的味道。
王腾站在院门口,手里的扫帚把上沾满了昨夜留下的泥垢。
并没有车马的辚辚声。
这次来的,是一群身穿彩衣、却面如死灰的绣娘。
她们脚不沾地,却不是因为修为高深,而是被几根看不见的丝线吊着,像是提线木偶般飘了过来。
中间簇拥着的,是一个红漆描金的针线箧。
那箧子不大,却似乎重若千钧。
四个绣娘抬着它,肩膀被压得塌陷下去,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箧子的缝隙里,时不时迸射出一两点金色的火星,落在地上的烂泥里,烧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洞。
负责押送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嬷嬷。
她穿着锦绣坊管事的绸缎衣裳,手里捏着一块绣帕,眼神里满是恐惧,离那针线箧足有三丈远。
“韩瘸子,接货。”
老嬷嬷的声音尖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她一挥手,那四个绣娘如蒙大赦,手里的丝线一松。
“咚!”
针线箧重重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黑水。
“这是锦绣坊昨晚连夜清理出来的‘凤尾金针’。”
老嬷嬷扔下一块刻着凤凰纹路的玉简,那玉简上都带着一股烫手的热度。
“坊主为了给夫人赶制那件‘百鸟朝凤袍’,动用了这套传下来的金针。结果引来的凤火太烈,针尖烧红了,怎么也退不下去。”
“昨晚一百个绣娘轮流穿针,手指全被烧废了。这针有了邪性,扎进肉里就吸血,还往骨头里钻火毒。”
“坊主说了,这东西留着晦气,还会烧坏库房的灵丝。让你找个寒潭,把它沉下去,用‘寒铁链’锁死,千万别让它再见火。”
吸血的金针?
王腾缩着脖子,看着那个还在往外冒火星的红漆箧子,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
轮回之眼开启。
视线穿透那层厚厚的红漆木板。
箧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十六根细若牛毛的金针。
针体通红,并非凡铁,而是用“太阳精金”拉出来的丝。
针尖处,凝结着一滴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
那是上百个绣娘的指尖血,被凤火炼化后,封在针里的“血煞”。
锦绣坊的人只看到了废针。
却没看到这针里藏着的,是一股足以缝合阴阳、刺破虚妄的“涅火”。
“是……是……大娘慢走……”
王腾哆哆嗦嗦地行礼,甚至不敢伸手去碰那箧子。
老嬷嬷嫌弃地看了一眼这满地的烂泥,带着那群像是鬼一样的绣娘,驾起一阵香风跑了。
等那股脂粉味和焦糊味散去。
王腾直起腰。
他并没有去挖寒潭。
而是单手扣住针线箧的铜环。
“起。”
看似小巧的箧子,入手却沉重异常,里面那股燥热的火气顺着铜环往掌心钻。
王腾体内的汞血微微一震,将火气压下。
转身,进屋。
关门,落锁。
石屋内,光线昏暗。
王腾将针线箧放在地砖上,指尖轻轻一挑。
“咔哒。”
盖子弹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三十六根金针像是活物一般,发出“嗡嗡”的颤鸣,似乎想要破空飞走。
“想跑?”
王腾冷笑一声。
他一脚踢开地砖。
吞魔罐里,那只“鬼面毒尊”——金蚕蛊母,正百无聊赖地磨着爪子。
看到这金针,它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但这针,不是给它吃的。
是给它用的。
“竹子,借点剑气,给这针开个光。”
太白精金剑发出一声清鸣,剑气如丝,瞬间缠绕住那三十六根金针。
“滋滋滋――”
针尖上的血煞被剑气剥离,落入罐底,成了滋养蛊母的零食。
剩下的金针,光芒内敛,变成了一种暗淡的赤金色。
王腾并没有停手。
他从手腕上解下那根“黑金毒丝”,又拿出了之前从“凶琴”上拆下来的“魔音弦”。
“以金为针,以毒为线,以音为引。”
“炼。”
指尖南明离火一吐。
吞魔罐内,火焰升腾。
三十六根金针在火中软化、拉长,尾部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孔。
黑金毒丝和魔音弦被搓在一起,穿过针孔。
半个时辰后。
一套全新的法器成型了。
它不再是用来绣花的针。
而是用来杀人、缝尸、甚至缝合影子的“影杀针”。
王腾捏起一根金针。
针尖上带着一点肉眼难见的红光。
那是残留的凤火。
“正好。”
“阿七那帮小子,虽然有了血柳木甲,但这甲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是用这针,把甲和????在一起……”
王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才是真正的“人甲合一”。
就在这时。
脚下的地砖,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不是魔心。
而是那根埋在门槛下的“陆机骨指”。
它在疯狂地叩击着门槛,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有人回来了。
带着血,带着火,还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杀气。
是阿七他们。
王腾收起金针。
拉开通往地下的暗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烧焦的布料味,顺着通道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