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之中,夜色是慢慢沉下来的。
不是天一黑,洞里便立刻跟着黑透,而是外头山中最后一点天光先被龟峰半腰那片断崖与老藤截住,再透过入口那道狭窄石缝,极勉强地漏进来几丝灰白。
那灰白又被洞中湿气一浸,落到岩壁与石乳之间,便只剩下淡淡一层浮雾似的影。待到最后连那点影也一点点褪去,这座天然岩洞方才真正沉入了夜里。
洞中原本燃着的那一大一小两处火堆,也在夜深之后慢慢敛了许多。
白日里众人疗伤、说话、争执、吃食,火势总要旺些,既是取暖,也是照明,更能将那股子潮得浸骨的寒意略略逼退几分。可
到了夜里,尤其在眼下这种需藏身避人的时候,火便不好再烧得太明。烧得太明,一则耗柴,二则烟重,三则万一洞口外头真被什么擅长望气寻迹的道门人遥遥盯住了,总归不是好事。
所以饭后不久,温韬便起身,将两处火都压了压。
大火堆留在洞心,拿粗些的枯枝闷着,只余一层暗红火炭,偶尔被风从石缝里抽进来时,表面才会轻轻亮一下,发出极细的“噼啪”声。
小火堆则被挪到了岩洞内里偏角处,离大伙儿躺卧歇息的那片地方更近些,专门给伤得重、又畏寒的人续着一点温气。
于是,整座洞,便显得比先前更暗,也更静,静得连石乳滴水之声都比白日清晰许多。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声一声,砸进下头积着的一小汪水里,再顺着那一点点波纹,慢慢荡开。
而众人,则也在这般不算安稳,却终究算得上能喘口气的夜里,各自歇了下来。
倾国、倾城两个没心没肺,先前还因那火上复热过的肉吃得挺高兴,啃着啃着便歪在一处睡了过去。只是她二人本就生得高壮,哪怕是睡,也睡得不大安分,一个打着细细的鼾,一个嘴里时不时还要嘟囔两句什么“再来一只鸡腿”“俺也去掐那老道士的脖子”之类的梦话,听得人哭笑不得。
上官云阙伤处不少,嘴上虽还能贫,身子却早已被几日逃亡折腾得狠了。吃完东西后,他原还勉强撑着替自己把那条包扎好的手臂重新垫了垫,免得夜里碰着,一边垫一边“哎呀哎呀”地轻声叫唤,没多会儿,也终于撑不住,靠着一卷卷起来的披风睡了过去。
温韬最特别,他白日里来来回回,外出寻食、摸药、布阵、贴符,一刻没闲着,看着理应最累。可真到了该睡的时候,他反倒半点没有“累极了倒头便睡”的样子,只是寻了个最靠洞口、也最不惹人注意的位置,往石壁旁一蹲,背一靠,脑袋略略一歪,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仍醒着。
火光往他脸上照去,只映得出半边轮廓,另一半则埋在阴影里,叫人分不清他那双眼到底有没有闭严。
李存勇那边,更是睡得不深。
自白日里李星云一剑碎箭之后,这位向来靠耳力与箭法安身的十二太保明显收敛了许多。入夜后,他并未像旁人那般完全松下神来,而是将背后长弓横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人则侧躺着,似睡非睡,耳尖偶尔还会极轻地动上一动,像是在下意识分辨洞中每一道呼吸、每一处火星炸开的细响、每一滴水落下时的远近高低。
至于李存忠……
他最惨。
白日里先是被李星云那一下几乎压得贴进地里,膝骨、肩骨、旧伤新伤一齐遭罪,后又被李存孝随手一丢,摔得整个人眼前发黑,直到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缓过那口气来,捂着肩头与膝盖,一瘸一拐地蹭回自己那块铺子边上。
可即便躺下去了,他也不敢真睡实。
不仅因为疼,更因为怕。
怕李星云那股子说压便压、说翻脸便翻脸的狠劲,也怕自己稍稍发出点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再把那尊煞星惹来一次。
故而他躺是躺了,身子却一直绷着,连翻身都翻得极小心,活像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碰掉一块岩壁上的石子,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再往深处看,李存孝却仍坐了一会儿。
这头大块头本就不大懂得什么“闭目养神”的门道,旁人一静下来,他反倒更容易显得手足无措。加之先前李星云替他又去了些阴气,体内冷热交冲之下,他这会儿虽比白日舒服了不少,却还远不至于能立刻安安稳稳睡去。
于是他便守在自己那块铺子边上,一会儿摸摸断臂处旧痂,一会儿又拿完好的左手去拨拉拨拉不远处那堆烧剩的木炭,像头刚被顺了毛、勉强安静下来,却仍不知该把多余力气往哪儿放的巨兽。
张子凡则半躺半卧在靠近洞壁的一处铺子上。
他身子仍虚,白日里那一番起落与被剑势波及,已让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气血又翻了一次。吃过李星云按着脉象替他改过分量的药,又勉强用了点复热过的肉羹和干粮后,他虽未再昏沉过去,眼神却仍透着明显的倦。
只是这疲倦之下,却又分明压着一层清醒。
像是身体累极了,精神却一时怎么都睡不下去。
洞顶石乳滴水,火光映着岩壁,映出一大片一大片起伏不定的影。
他便望着那影出神,也不知是在想白日里李星云那场发作,还是在想玄武山那场几乎将所有人都卷进去的天师府之局······
他想得多,眼神便也比旁人更静些,静得近乎空。
而李星云,则躺在距离洞中主火堆不远不近的一块平整兽皮铺上。
他人虽闭着眼,气息也收得平缓,可若真以为他此刻已安安稳稳睡去了,那便大错特错。
他只是懒得再说话,也懒得再理人,索性将眼闭上,将一身内息缓缓沉下去,做出副歇息模样罢了。
可那层“歇息”底下,脑子却并未真停。
他还在想,想白日里李嗣源吐出来的那些话,想慧觉长老,想天师府,想五雷天心诀,想李克用,想殇组织,想姬如雪。
以及······想怎样快点把李嗣源这个倒霉催的家伙的伤,尽快治好,然后干净利落地把人丢出去挡灾。
不管其能否应付得过来,反正李嗣源这种老狐狸,为了生存总是能想到法子的。
总之,不能再这么拖着。
因为他自己还得去找慧觉长老,得去弄明白佛衣百纳里到底藏着什么,也得尽快重回龙泉宝藏那条线。
旁的事可以慢。
姬如雪,不行。
一念及此,李星云胸口里那股一直被他死死压着的急意,便又隐隐翻了起来。只是他到底比从前更能压得住了些,胸膛只极轻地起伏了一下,便又重新将那股情绪按了回去。
夜一点点深下去,洞外山风掠过老藤与石缝,传来低低的“呜——呜——”声,像远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匍匐着爬过。
洞内其余人的呼吸,则渐渐长了,沉了,慢了。
便在这般夜深人静之时,李嗣源,动了。
他白日里被李星云狠狠干了一番,背后伤口崩开,脏腑也又震了一回,按理说,此刻最该做的便是老老实实趴着不动,养得住一丝是一丝。
不过他并没有睡,不仅没睡,甚至在旁人都渐渐睡沉后,还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铺子,本是靠近岩洞较外一侧的,离主火堆不算近,离李星云则更远。
白日里闹出那一场风波后,他像是刻意避嫌一般,甚至还叫李存孝将自己那块铺子往外拖了拖,几乎拖到了最边角的位置。
那模样,活像是唯恐离李星云近上一点,都会再招出一场祸来。
可眼下,待众人真歇下了,他却只是趴着,目光自黑暗里缓缓抬起,扫过洞中诸人。
扫过倾国倾城那头睡得东倒西歪的身影,扫过靠壁而眠的上官云阙,扫过像是睡着、又像根本没睡实的温韬,扫过蜷在不远处的李存忠与李存勇,最后······落在了张子凡身上。
那目光,极轻,也极静。
静得不像在看一个被自己带着往死局里滚了一遭的义子,倒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历过一场险、眼下却仍有极大用处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了一声:“老十。”
不远处那堵似是门墙般的庞大身影一动,李存孝先是愣了愣,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声是在叫自己,随即忙转过头来,喉咙里低低“啊?”了一声。
李嗣源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张子凡那边,声音压得极低:“把凡儿连人带铺子,搬过来。”
李存孝眨了眨眼,他脑子虽不大灵,可也知道眼下夜深人静,且众人都睡下了,若贸然闹出大动静并不好。
故而他虽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
张子凡其实没睡沉,准确说,他一直便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晃着。
这会儿忽觉身下铺子一轻,紧跟着整个人竟连人带兽皮褥子一并被人端起来了,顿时惊了一下,下意识便要睁眼起身。
可抬眼一看,瞧见那张近得几乎占满自己视线的大脸是李存孝,便又将那一点将起未起的惊意按了回去,只低声道:“十叔?”
李存孝冲他“嘘”了一下,又指了指角落里的李嗣源。
张子凡顺着看去,微微一愣。
而后,便也没再问。
因为他大致猜得到,这会儿自己被搬过去,十有八九,是义父那边有话要与自己说。
于是他便只是沉默着,由着李存孝轻手轻脚地将自己那一整块铺子挪到了角落里那堆小火边上。
铺子落地时,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啦”。
李存孝放稳后,又挠了挠头,似乎想问一句“还有事没”,可见李嗣源已重新闭上了眼,只得作罢,转身又悄没声地退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这一番动静不算小,可偏偏大多数人都已睡沉,再加上洞中原本便有滴水、风声与火星炸裂的细响掩着,竟真没惊动太多人。
便是温韬,也只是于阴影中微微掀了一下眼皮,往这边扫了一眼,随即便又不动声色地合上了。
至于李星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察觉。
他仍旧平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胸膛起伏极轻,像是早便沉入了某种极深的睡中。
只是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却微微收了收,指尖在兽皮褥子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松开。
角落里,小火堆闷闷烧着。
比主火堆亮一些,也更暖一些。
火光映着岩壁,将这不大的一角切出一层与外头略略分开的晕黄。两张铺子一左一右靠着,挨得不算近,却也绝不远。
李嗣源趴着,张子凡躺着。
一个面朝地,双手垫在下巴与胸口前方,尽量让后背那片伤口少受牵扯;一个面朝天,双眼睁着,却仍有几分失神,目光落在岩洞顶上那几道被火映得时长时短的裂纹上。
谁都没有先看谁,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于是这一角里,便只剩下火炭表面偶尔亮起的一点红,以及两人一轻一重、也一长一短的呼吸声。
如此良久,还是李嗣源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凡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又勉强挤出来一般。
张子凡眼睫轻轻一动。
“你可怨为父?”
这一句,落得很轻,也很平静。
没有故作沉痛,也没有拿什么“义父有苦衷”“形势所迫”之类的话先去铺垫。
就像是夜深之后,一个真有些话想问,又不愿将场面弄得太重的父亲,在试着问一句自己并不那么有把握的问题。
张子凡明显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问题本身多么难答,而是因为——这句话,是从李嗣源嘴里问出来的。
且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角落里,低低地问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半梦之中,尚未完全清醒过来。
因为自记事以来,李嗣源待他,便一向严厉。
读书、习武、识人、辨局、背典籍、记门规、练步法、修内功,样样都要严,样样都亲自把关,样样都不容出错。
别人家父子之间,或许还有笑,还有闹,还有孩童贪懒后被人无奈拽回来的温声哄劝。
可在他记忆里,义父似乎从来都只有一张严肃的脸。
不算冷,却也绝不暖。
说不上苛待,可那份“好”也总是藏在一层一层规矩与要求后头。
他若做得好,换来的是一句“尚可”、“不错”、“继续练”。
他若做得不好,换来的便是更长的站桩,更重的掌罚,更细的一句句拆开揉碎后的斥责与纠正。
久而久之,张子凡甚至都习惯了。
习惯将“义父”这两个字,与“严厉”“规矩”“不得有失”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眼下这种近乎寻常父子夜里交心般的场景,于他而言,几乎是头一次。
所以他没有立刻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一会儿之后,方才轻轻道:“有一点吧。”
这句话,倒比许多“没有”“孩儿不敢”“义父多虑了”来得更真,也更像他。
李嗣源闻言,却并不恼:“说说看。”
仍旧平静,像是真只打算听一听。
张子凡这回终于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火光下,李嗣源趴在那里,侧脸轮廓被映得有些深。因是趴着,倒比白日里站着、跪着、被剑势逼得连连后退时,多出了几分少见的“人气”。
不是上位者,不是通文馆旧圣主,也不是那个明明重伤累累,却仍能拿话一步步给自己续命的老狐狸。
而更像一个真的伤着、也真的累了的中年人。
这让张子凡心里不由生出一点极细微的意外来,于是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其实……还挺多的。”
话出口时,他自己都略有些拿不准。
因为若换作往日,这种话,他是断不敢在李嗣源面前说的。
谁料,李嗣源竟仍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当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于是张子凡沉默片刻之后,终于重新回过头去,望着洞壁上被火影一点点抹开的粗糙纹路,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很淡、也很松的笑。
像是某种一直压在心里许久的东西,终于在今晚找到了一个能稍稍撬开些缝的机会:“孩儿……其实与李星云挺投缘的。”
第一句,便落在了李星云身上,李嗣源并未立刻插话。
张子凡便自顾自继续道:“只是由于义父这一层关系,孩儿始终没法真正将自己视为李星云的朋友,而李星云也无法真正将孩儿视作同伴,有时候对孩儿的信任甚至不如倾国、倾城那姐妹二人。”
“而——”
他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下。
火光一跳,将他那张苍白却仍带着些少年清隽轮廓的脸照得更清楚了些。
“孩儿有时,的确也存有私心。”
这一句落下,李嗣源终于在黑暗里微微睁了下眼。
可那眼也只开了一线,很快又重新合上,语气仍旧很平,甚至还隐隐有些像一个听到孩子终于肯讲心里话的老父亲般,低低接了一句:“苦了你了。”
张子凡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这四个字,自李嗣源嘴里说出来,竟莫名叫人心里一软。
因为太少了。
这般的话,太少。
少到他几乎都不记得,上一次义父用这样近乎安抚的口气同自己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而李嗣源却像是并未打算将这份情绪放得太久,下一刻,便话锋微微一转,顺势将另一层意思带了出来:“不过为父观那李星云,待你虽多有提防,却终究还是有几分情义在的。”
“至少,他待你,还是当朋友看的。”
张子凡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李嗣源便又像随口举例一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譬如这治伤一事,他待你,可比待为父精细多了。”
说到这里,他忽地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
像是话说得多了,牵扯到哪里,忽然疼了一下。
紧跟着,便是一声极轻的“哎呦”。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若不是张子凡就躺在旁边,几乎未必能听得真切。
实际上,这倒也不全是装。
因为就在方才说话之前,李嗣源便已暗中提起了一口极弱、极细的内力,将自己这一角周遭的声音略略锁了锁。
不是什么高深到足以隔绝外界的手段,更称不上万无一失,不过是借岩洞角落狭窄、火声遮掩之便,将他们这一角的话音压得再轻再模糊些,好不至于真让旁人听去太多而已。
可他如今伤得这样重,这点运功锁声的动作虽还不至于超出他忍受范围,却也确确实实牵扯了伤势。
所以这一声“哎呦”,倒也并非全是苦肉计。
可他偏偏又叫得恰到好处——
正好能叫张子凡心里一紧,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果不其然,张子凡当即偏过头来,眼底那点原本还沉在自己情绪里的松与怅,瞬间便被关切替了上去:“义父您……”
他话才出口,李嗣源便轻声打断:“无碍。”
“就是方才动了一下,扯着些皮肉伤罢了。”
这话说得平稳,也带着一种“大丈夫受点伤没什么”的轻描淡写。
张子凡细细看了他一眼,火光之下,李嗣源侧脸虽仍有些苍白,可神色的确还算平稳,呼吸也不显太乱。
于是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低低叹了口气:“正因如此,孩儿才越发不敢直面李星云,只觉……羞愧。”
这句羞愧,是真心的。
因为越是感受得到李星云待自己的那点情义,他越觉得自己站得尴尬。
一边是义父,一边是朋友;一边是自幼长大的立场,一边是这一路同行里渐渐生出来的认同。
而他偏偏又不是那种真能什么都不想、只凭一腔情热去站边的人。
所以这份羞愧,便也始终压在心里,越压越深。
李嗣源听到这里,却是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一句:“凡儿,你还是太君子了。”
张子凡愣了下。
李嗣源声音平平:“可这,在乱世之中,并非立身之道。”
这话,若换作白日里那般语境,听着只会像是训诫。
可放到此刻父子二人缩在角落夜话的情境里,反倒多了几分带着无奈意味的提醒。
张子凡闻言,眼中微微闪过一点笑。
那笑轻轻的,倒真像是因为今夜这场气氛与往常太不同,而叫他也多了几分平日里不会有的胆子。
“可如义父这般······”
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笑道:“不也还是被晋王清算了吗?”
这一下,倒真叫李嗣源像是被噎住了一般。
他趴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方才笑骂一句:“臭小子,竟敢揶揄为父。”
这句骂,骂得半点不重。
轻得更像寻常父子之间,被晚辈逗了一下后的无奈。
张子凡嘴角那点笑,便也随之更深了些。
“若是往日,孩儿是不敢的,可今日的义父……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句,说得不算直白,却已很明白。
李嗣源闻言,静了静。
而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并无多少真沉痛,更多像是一种被命运逼着放低了姿态后的自嘲与认命。
“都成丧家之犬了,也就没必要端着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倒真有几分淡淡的松。
“为父当初在晋国时,虽说权位不小,可到底是如履薄冰。”
“一步走得太轻了,怕失势;一步走得太重了,又怕遭忌。”
“眼下虽出了晋国,日子是苦了些,命也悬着,可反倒……自在了不少。”
这话半真半假,却偏偏最能叫人信。
因为人一旦狼狈起来,许多从前端着的东西,的确会被逼得松一松。
张子凡听着,心里也不由轻轻一动。
若非如此,义父大抵也不会露出这一面来。
于是他低低应了一声:“是啊。”
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在这一来一回间,比先前更缓了些。
而李嗣源,也正是在这份略略缓开的气氛里,顺着往下走了一步。
“你我父子二人,难得有这般交心的机会,有什么埋怨,有什么意见,便都别藏着掖着了。”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像是连自己都不愿把那份意味说得太重似的,可终究还是低低补了一句:“虽然……为父并不一定会改,也不一定会采纳。”
“但这么多年了,总归也该多听听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毕竟——”
他像是极勉强地笑了笑。
“谁知道哪天,就没机会了呢。”
这一句一落,方才那点因父子之间难得松快而生出来的一丝暖意,竟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下,顿时沉了下去。
张子凡嘴角那点刚浮起的笑,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微微垮了垮。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们如今这处境,本就不好。
道门追杀在外,吴国容身之地难寻;晋国那边又有殇组织这等杀手咬着不放;梁国、岐国、中原诸局还在变,而李存勖又偏偏生猛得近乎叫人心惊。
一旦晋国真正入主中原,整个天下的格局便会再变一轮。
到那时,他们这群本就无根无底、又各自背着烂账的人,生存空间只会被进一步压缩。
说得难听些,今夜能这样缩在一个角落里说话,明日谁还活着,谁又会死在哪条山道、哪处关口、哪间驿站之外,谁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张子凡心口不由微微一沉。
那一声“不会的”,几乎已经滚到了喉间。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有些时候,空泛的安慰实在太轻,轻得经不住这一地山风与乱世的压。
于是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替自己,也替李嗣源,压下了一句极轻极轻的“不会的”。
而后,顺着方才这话题本身,将自己从那点悲观里稍稍拔了出来,故意笑得轻松些道:“孩儿埋怨义父的地方,其实真挺多的。”
李嗣源便也顺着他的这份“轻松”往下接。
“譬如?”
张子凡沉默片刻,火堆里一块木炭忽地裂开,发出细细一声轻响。
映在他眼底的那点火色,也随之轻轻一跳。
而后,他才缓缓道:“孩儿其实······有喜欢过一个女孩。”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像是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这话,平日里他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
更别说,是说给义父听。
可今夜气氛到了这一步,许多原本不该说、也不愿说的东西,竟好像都被推开了一线。
于是这话,便也顺着那一线,真的出来了。
望着岩壁,嘴角那点笑,反倒更淡了些:“在她最悲伤、最绝望之际孩儿就在一旁,”
“明明离得很近,明明有些时候······甚至已经近到,只要孩儿再往前走半步,或许便真能同她说些什么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可孩儿始终不敢。”
李嗣源听了,倒也并未露出什么多余神色,只像个很自然地顺着问上一句的长辈般,低低捧哏道:“然后呢?”
张子凡无奈的解释:“因为孩儿并不纯粹,因为孩儿身不由己,孩儿代表的是通文馆、代表的是义父,代表着另有图谋,与伤害那个女孩的人并无多大区别。”
说着说着,他眼底那点原本还勉强算得上轻松的笑,终于还是淡了下去。
只余下一种很安静、也很认真的难过。
不是为求而不得,也不只是为自己错过。
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一步,他不能走。
至少那时不能,那不是君子不君子的问题,而是他自己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李嗣源原本一直安静听着,直到这一刻,方才在阴影里,极细极细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只一丝,可那一丝,已足够叫他在听到前几句时,瞬间便瞧出其中关键。
陆林轩。
也就在看明白这一点的刹那,李嗣源心里竟骤然掠过一抹极深极快的骇然。
他想到了韩澈,第一次见到韩澈时,他便知道,此人与自己是同类。
不,甚至比自己更狠,也更沉,也更会藏。
心思、城府、手段,只怕都还在自己之上。
然而自己这不知死活的义子,竟连这种人的女人,都敢动过念头。
哪怕只是动了念头,哪怕到底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没有真把那点念头付诸行动,这也已经足够叫人心头发凉了。
因为若真付诸行动,张子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也将失去制衡张玄陵的真正手段。
念及此处,他心里那点惊骇只极快地翻了一下,面上却仍旧平静,平静得像只是个听晚辈吐露少年心事的父亲。
“是那位陆姑娘吧。”
这一句,落得既不重,也不急。
张子凡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否认,也无意掩饰。
或许到了今夜这地步,许多东西既已开了口,再想遮遮掩掩,也已没什么必要了。
火光映着他那张苍白却仍清俊的脸,叫他眼角眉梢那点没来得及完全收住的情绪也显得更清楚些。
李嗣源看着,忽地轻笑了一声:“你胆子真大。”
这句话,不像斥责,反倒真像带着几分后怕意味的感叹。
张子凡闻言,却也极坦然:“也正因为怕,所以才没有脑子一热就去做什么。”
“否则——”
他说到这里,竟还自嘲似的笑了笑。
“义父怕是真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一句,原本应当算玩笑。
可因那对象是韩澈,这玩笑里竟真透着一层极薄极冷的真实。
李嗣源听完,声音却忽地沉了一沉,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像一个父亲:“不管怎么说,凡儿,你的安危,都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出口时,他语气里的那层认真,竟连他自己都拿捏得极像,已是足够以假乱真。
张子凡听在耳中,心里那根原本一直横着的弦,竟真的被轻轻拨了一下。
暖。
且酸。
因为不论这一路走到今日自己有多少拧巴,有多少怨,有多少无法真正同义父言说的复杂心思——
这一刻,他终究还是能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自己始终想听,也始终很少听见的东西。
于是他低低道:“多谢义父关心。”
李嗣源闻言,却是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像是某种难以开口的东西终于被逼到了嘴边。
片刻后,他方才闷声道:“凡儿,你不该谢为父。”
张子凡微微一怔,李嗣源继续低声道:“毕竟,那一日在天师府,是为父······让你险些陷入生死险境。”
这句话,终于还是落回了玄武山那一场局上。
也落回了这一夜里,他真正想试探、想弥补、也想借机重新将某些东西拢回手里的关键地方。
张子凡闻言,先是愣了愣。
而后,他竟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唇边反倒轻轻浮起一抹笑来。
不是苦笑,也不是强撑。
而是一种真正想明白了某件事之后,反倒释然下来的笑。
“义父却是错了。”
这一句,倒叫李嗣源都微微一顿。
张子凡目光仍望着洞壁,声音却明显比方才更轻,更缓。
“这件事上,孩儿并不怨义父,能帮上义父的忙,这本就是孩儿的荣幸。”
这一下,连李嗣源都不由有些意外了。
因为这答案,与他原本预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按理说,张子凡便是真不怨,也该有几分后怕,有几分难过,至少会提一提“险些死在山上”“险些被雷法与剑气打碎经脉”这些实实在在的险处。
可张子凡没有,他只是说——能帮上忙,是荣幸。
一时间,李嗣源心底竟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异样掠过。
像是自己原本只是打算顺水推舟演一场慈父自责,好借机探一探这孩子到底还对自己存着几分真心,结果这一探,却竟真探出了一点叫人意外的东西来。
不过这异样也只是一闪。
很快,便又被他压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张子凡这话并不代表什么毫无保留的父子情深,而更像是——这孩子从小被自己养到大,对“帮义父做事”这件事,本就天然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认同。
这认同,很好,也极有用。
于是他便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走。
“可······”
他像是很艰难似的,才挤出这一句:“可终究是害得凡儿你······”
后头的话,他故意没有说完。
因为有些自责,若说得太满,便容易假;留半句,反倒更像真情难抑,不忍继续。
果不其然,张子凡当即便侧过头来,低声劝道:“可孩儿终究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这一句,又叫李嗣源顺势接了过去。
“是啊……”
“活下来了。”
他闷声应着,语气里那点像是终于被安抚住的沉与涩,也拿捏得极稳。
而后,两人便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火堆里一块木炭慢慢塌下去,红光也随之一矮。
洞内其余人的呼吸声,则愈发沉缓绵长。
过了不知多久。
李嗣源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左手极慢地探进自己胸前衣襟之内,摸索片刻,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那册子并不厚,外头还裹着一层被血与汗浸得微微发皱的油布。
显然,这几日逃命时,他始终是贴身藏着的。
拿出来时,油布边缘甚至还沾着他自己身上的体温与药气。
“凡儿。”
李嗣源将那小册子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却又带着点不容推辞的意味。
“这五雷天心诀······”
“你代为父,先行修炼吧。”
小册子在火光下显出一线模糊轮廓,张子凡一见,眼底神色顿时便是一震。
五雷天心诀!
这东西有多珍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天师府一脉单传、父子印证、几乎不容外传的镇教神功。
李嗣源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在玄武山上狠狠干出这样一场天大的祸事来,为的便是它。
可眼下,义父却竟将这东西递给了自己。
张子凡心里一时竟有些发热,也有些发紧,连声音都不由放低了几分:“义父,这······”
他显然是想推辞的,不是不想要,而是太知道这东西分量有多重,重到他一时竟不敢真的伸手去接。
可李嗣源却并未给他慢慢斟酌的机会,直接将那小册子放到了张子凡怀里,语气也随之强硬了些:“莫要多言,你我父子,本为一体。”
“至圣乾坤功若得五雷天心诀相辅,一刚一正,一雷一炁,二者互补,成就不可限量。”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又缓缓补上一句:“为父既得了五雷天心诀,将来本就是要传给你的。”
“更何况你体内雷劲未净,这东西于你眼下化解伤势,或许有些好处。”
这几句话,几乎将一切都说得极顺、极圆、极合情理。
既有“父子本为一体”的情分,也有“功法互补”“利于疗伤”的实际。
于是那本还有些受宠若惊的“这”字,便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张子凡低头,看着怀中那本仍带着几分体温与血气的小册子,心里那股被触动的感觉,终于一下子翻涌了上来。
因为从小到大,义父给过他很多东西。
功法、兵器、规矩、身份、出路、教导。
可像五雷天心诀这般,是义父自己费尽心机、冒了天大风险才拿到手,且一拿到手便直接塞进他怀里的东西——
却实在太少。
甚至,可以说是头一次。
于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
只是将那本小册子紧紧按在怀里,声音都比先前更郑重了些:“多谢义父。”
李嗣源听在耳中,终于像是满意了些,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慰”。
“好生修炼,早日恢复。”
“你我父子同心,即便脱离晋国,也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这一句,便已不只是功法传承与父子交心了。
而是顺手,将另一条更长的线,也一并系到了张子凡心里。
脱离晋国,父子同心,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这是一条新路,也是一种新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共同前途。
张子凡显然也被这句话真正打动了,因为他如今本就站在某种旧秩序崩裂、新去路未明的交界上。
晋国回不去了,李星云那边,他又始终无法彻底靠过去。
而今夜,义父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告诉他——纵然脱离晋国,你我父子也未必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于他而言,无异于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盏并不如何耀眼,却足够叫人先往前走上两步的灯。
于是他紧紧压着怀里的小册子,重重应了一声:“定不负义父期望。”
这一声落下,两人之间便又安静了一会儿。
火堆依旧闷烧着,外头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吹得那点火色时明时暗。
张子凡将小册子压在胸口,脑海里那团原本混混沌沌的情绪,竟也随着这一番话,慢慢理顺了不少。
怨没全散,愧也未必全消。
可至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有了一处能暂且搭住的地方。
于是许久之后,他忽地又轻声问了一句:“义父。”
“嗯?”
“若孩儿只是张玄陵儿子的幌子······那孩儿的真实身世······”
这一句,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其实这话,自天师府事发之后,便像一根刺似的扎在他心底。
只是先前一路逃命,无暇去问;白日里那般局势,也轮不到他开口。
而此刻,正好。
也只适合在这样近乎夜话的静里问。
李嗣源闻言,沉默了片刻。
这一回的沉默,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略久一些。
像是真的迟疑了一下。
而后,才缓缓开口:“凡儿,你的身世······与你过往所知的,并无区别。”
这第一句,先给了个定。
张子凡心里那根紧绷着的线,顿时微微一松。
可紧跟着,李嗣源便又补了一句:“只是,当初为父选择你,终究······是存了私心的。”
这一句,便又将方才那点松,拉回了一半。
张子凡眼睫微微一动,而后竟很平静地问道:“因为孩儿这一头天生白发?”
“嗯。”
李嗣源应得也很平,却也已足够。
因为,张子凡其实早便隐约猜到过。
他虽纯,却不傻。
自小到大,那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本就较之他人极为醒目。
如今听义父这般平静点破,心里反倒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更多的,竟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于是他只轻轻应道:“多谢义父告知。”
这句话说完,他嘴角反倒重新浮起了一点淡淡笑意。
不是因为被利用而高兴,而是因为——
今夜,义父到底还是肯将一些原本始终压在底下、不愿与他说的东西,说出来了。
哪怕其中仍有遮掩,仍有保留,甚至连这份夜话本身都未必全然纯粹。
可对他而言,这已够了。
至少,今夜够了。
念及此处,张子凡心底那点最后残留的别扭,也终于被夜色与疲惫慢慢裹住,压了下去。
他将五雷天心诀更紧地按了按,像是怕这册子会从梦里滑出去似的。
而后,眼皮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叫那张原本便温雅清隽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更安静,也更年轻了些。
没过多久,他呼吸便慢慢匀了,睡着了。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是终于从这些日子连番的惊险、疑心、夹缝与煎熬里,借着这一夜难得的“父子交心”,捞出了一点温热来。
那温热极薄,却也足够支撑他今夜安稳睡去。
而李嗣源却是无眠,他仍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也该跟着睡了。
可那双原本闭着的眼,不知何时,却已无声无息地重新睁开。
睁得很小,也很冷。
火光映在他眼底,只照得见一层极薄的亮,亮得像蛇在黑暗里掀开了眼皮。
他静静地看着身旁睡去的张子凡,看了很久,久到连那一点火光都慢慢压低了,久到洞外的风声都像是远了些,久到石乳滴水的声音,再次重新清清楚楚地一滴一滴往他耳中落。
而后,他心里那一团一直压着、藏着、算着的东西,方才一点一点翻了上来。
他当然不是真的与张子凡父子情深。
若真要说,他对张子凡,是有几分看重的。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功法是自己给的,规矩是自己教的,性子是自己一点点按出来的,甚至连这孩子日后会如何想、如何犹豫、如何心软、如何在道义与情分之间摇摆,他都比旁人更清楚。
可这份看重,本质上仍旧掺着太多别的东西。
利用。
安排。
提前布局。
乃至——留作某日真正要用时的一步关键暗棋。
只不过,今夜这一番夜话之后,他倒是更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张子凡这孩子,心还软着。
且不只是软,还是那种极适合被“情”去拿捏、去牵制、去绑住的软。
他会愧,会羞,会因旁人待他一分好便想着回十分,也会因为自己心不纯便不敢真的往前迈出半步。
这等性子,若放在纯粹的乱世求生里,算不得好。
可若放在自己手里,却极好用。
第二,他先前对张子凡的安排,得改。
准确说,是已经开始改了。
若按他原本的盘算,张子凡这个“张玄陵真正的儿子”,本就是一张拿来制衡天师府、关键时刻可扔可押的牌。
该用时,便拿来顶一下。
用完之后,未必不能丢。
可如今他却忽地觉得,不该这么丢。
不是舍不得,而是没必要。
因为他从韩澈身上,学到了一个很关键,也极要命的东西。
那便是——
感情这东西,若能好生利用,有时候远比纯粹的利益,更有用,也更好用。
利益能捆人,却未必能拴心。
威压能压人,却也可能压出反骨。
可若一份感情,一份愧,一份认同,一份近乎父子情深的羁绊真种下去了,那人便会自己替你把许多路走下去。
哪怕他嘴上不说,哪怕他心里也未必没挣扎,可只要那根线还在,他便终究难真的彻底挣开。
这,才是比单纯“掌控”更稳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嗣源眼底那点冷意,竟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深也极稳的算计。
所以今夜,他才没有照原本更干脆的路数走。
他没有继续将张子凡当成一个用完便可丢的弃子,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将其继续绑在自己身边,加以利用。
且这种“绑”,比任何一句命令、任何一层身份、任何一道利益,都要牢。
因为它系在情上,系在“义父今夜难得与你交了心”上,系在“五雷天心诀我不给自己,先给了你”上,也系在“你我父子脱离晋国,也未必不能走出别的路”上。
这些东西,一条条看着都不重。
可一旦真扎进一个像张子凡这般的人心里,分量便会慢慢长出来。
而经受过李星云这等习武天赋妖孽之人,多番以武力狠狠干压、狠狠干逼之后——
李嗣源也的确有些认清现实了。
这世上,有些人,是你算不死,也压不住的。
譬如韩澈。
又譬如李星云。
这二人,一大,一小,却偏偏都是武功高到可以直接掀翻你许多筹码的人。
尤其李星云,年纪轻轻,不过二十,武功却已高至大天位中的翘楚,甚至能与张玄陵、聂师道、张栖玄三位顶级大天位交手。
这种天赋,实在太不讲理。
也正因这般不讲理,李嗣源才越发明白——自己这一路若还想往下走,身边便必须得有一个能在武力上真正替自己撑场、挡灾、镇局的人。
而张子凡,恰恰有这可能。
这孩子的天赋,本就比他更强。
过去他不是没看出来,只是一直刻意压着,不愿给得太快、太满,也不愿让其长得太高,太不受控。
可如今不同了,晋国回不去,旧盘子烂了,自己也成了丧家之犬。
在这种时候,与其还死死按着张子凡,不如索性疏一疏。
堵,不如疏。
只要张子凡始终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么这孩子武功越高,对自己自然也就越有利。
更何况,这一本五雷天心诀,眼下也未必就真能立刻轮到自己去练。
他伤太重。
张玄陵又是何等人物?
谁知道那老道士在写下五雷天心诀时,究竟有没有留什么暗手?
若其中有问题,有陷阱,有反噬,自己如今这副身体,贸然去碰,便太过冒险。
可若先叫张子凡来练,便又不同,这孩子修炼路数本就与自己相同。
先借这孩子去趟一趟水,看一看,试一试,摸一摸。
到底有没有坑,坑在何处,怎么绕,怎么解。
到那时,自己再着手修炼,便会稳得多。
念及此处,李嗣源嘴角,竟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叹。
更像某种在极黑极冷的地方,终于又重新摸到了一点活路似的细微松动。
是了,张子凡这孩子,不能扔。
至少,现下不能扔。
甚至,还得再好好养上一养。
情要养,心要养,功法也要养。
养到有一日,成为自己最牢的一颗棋子。
如此,方才算不辜负今夜这场父子夜话。
火堆里的木炭,终于又“噼啪”裂开了一下。
李嗣源眼神微微一动,这才慢慢重新垂下眼帘。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重伤未愈、趴着养伤、今夜难得与义子交了心之后终于疲乏下来的父亲。
可这一闭,仍旧不是睡。
而只是将那一点点外放的神色与算计,再度收了回去。
洞中夜更深了,张子凡抱着那本小册子,呼吸均匀,显然已睡得沉了。
其余人也大都未再动过,就连温韬那头,靠在石壁边的身影,都比先前更静了些,静得几乎要与那片岩石阴影彻底融到一处。
唯有洞外风声,仍旧一阵一阵地自石缝里挤进来。
带着山中夜气,也带着这个乱世永远也吹不尽的寒。
而这一夜,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宿喘息。
可于李嗣源而言,却更像是一场重新收束人心、重新系紧线头、也重新替自己往后多争回一分活路的,静夜筹谋。
……
(这章本可以省略,但本书中心机源本就更阴险,心思更深,感觉还是值得一章来写,也算是侧面衬托主角的影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