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峰下，山风猎猎。
林永安刚走到半山腰，便与皇帝的大部队迎面撞上。
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安儿！”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长空，林康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来，不顾一身的尘土，疯了似的冲向林永安。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枯瘦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林永安，像是要将他看穿。
“你这个逆子！你这个混账东西！”
林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拍在林永安的背上，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发泄着积压了数日的恐惧。
“谁让你一个人来的！谁让你来送死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娘交代！啊？”
他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国公，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老泪纵横。
林永安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力道，和父亲那滚烫的泪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个老头子，虽然平时总爱吹胡子瞪眼，但心里是真疼自己。
他轻轻拍了拍父亲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
“爹，我没事。”
“山寨，已经攻下来了。”
此言一出，林康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围所有准备上前劝慰的将领，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愣在了原地。
整个山道，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康怔怔地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林永安的额头。
“傻了？我儿是不是被吓傻了？快，快传御医！”
他认定儿子是在巨大的压力下，精神失常，开始说胡话了。
不远处的马背上，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理解林永安此刻想要稳定军心的急切，但这牛皮吹得也太离谱了。
伏虎峰是什么地方？
是他，是大盛两代帝王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区区一百多人，一夜之间就攻下来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搁？朝廷百万大军的脸往哪搁？
镇北将军和一众武将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悦和轻视。
年轻人，果然还是靠不住。
面对这满场的质疑，林永安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他也不再废话，直接转身，指向不远处被飞虎队员抬下来的几个黝黑的铁疙瘩。
“诸位若是不信，请看此物。”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造型古怪的铁管子被随意地扔在地上，管壁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纹，有的甚至已经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显然是已经报废了。
“这是何物？”镇北将军皱眉问道。
“此物，我称之为火炮。”
林永安走到一根报废的炮管前，轻轻踢了一脚。
“昨夜，我便是用此物，将数十枚开花弹，送上了伏虎峰的山顶。”
“至于攻击距离，”他顿了顿，环视一圈众人，缓缓吐出几个字，“大概，两三里地吧。”
两三里！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在场的都是行家，瞬间就明白了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意义。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站在敌人弓箭、投石机完全够不着的地方，将死亡和毁灭，精准地投送到对方的头顶！
这意味着，天下间任何坚固的城池，都将在这等神兵利器面前，变成不堪一击的纸糊！
“此言当真？！”
皇帝再也坐不住了，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炮管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炮身，就像在抚摸一位绝世美人。
“快！给朕演示一番！朕要亲眼看看它的威力！”
皇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永安嘴角一抽，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
这老财迷，就知道使唤人。
“陛下，炮管都炸了，没法演示了。”
他摊了摊手，随即又补充道。
“再说了，我的飞虎队还在山上清剿余孽，您这一开炮，万一伤到自己人怎么办？”
皇帝一愣，激动的情绪瞬间被担忧取代。
对啊，那小子的一百多人还在山上！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不会是……
就在皇帝心急如焚之际，一名飞虎队员如鬼魅般从山上奔下，单膝跪倒在林永安面前。
“启禀侯爷，全寨清剿完毕，除首恶二人被生擒外，无一活口！我方无人伤亡！”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康和镇北将军等人，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无人伤亡？
这怎么可能！
攻打如此天险，竟然能做到零伤亡？
这小子带的，究竟是人是鬼？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死死盯着林永安。
“朕，要亲自上去看看！”
他倒要看看，这伏虎峰上，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变故！
林永安顿时感觉一阵头大。
上去？
我还没来得及上去清点战利品呢！你这老财迷上去一看，那些金银财宝还能有我的份？
“陛下，万万不可！”
林永安立刻上前一步，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山上刚刚经历大战，恐有残党余孽躲藏，万一惊扰了圣驾，臣万死莫辞！”
皇帝看着林永安那一脸“为你着想”的诚恳表情，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这小子，虽然平时滑头了些，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朕的。
不过，感动归感动，山，还是要上的。
“无妨。”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想当年，朕也是亲率大军，金戈铁马，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几个残匪，伤不了朕！”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林永安，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上走去。
完了！我的金山银山！
林永安心中发出一声哀嚎，脸上却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奈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踏上了那条曾经让朝廷大军束手无策的“一线天”山道。
然而，当他们真正踏入伏虎寨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山寨了。
这里是地狱。
曾经坚固的寨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平整的广场地面，被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坑洞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
残破的兵器，撕裂的旗帜，还有无数难以分辨的血肉碎块，混杂在焦黑的泥土和建筑废墟之中，构成了一副惨烈至极的修罗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镇北将军，此刻也感觉喉咙发干，后背阵阵发凉。
他征战一生，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毁灭性的打击。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不，比屠杀更可怕。
这根本就是神明降下的天罚！
皇帝站在废墟之中，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再回头看看身后那个一脸无奈的少年，眼中除了震撼，还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