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水。
朱守谦的府邸,灯火通明。
而百里之外的金陵皇城,武英殿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还散发着淡淡酒香的“烧刀子”,几块灰扑扑的番薯,和一包金黄色的番薯干。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下,明灭不定,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寿宴上的喧嚣早已散去,但那三样东西带来的震撼,却像一圈圈的涟漪,在他心中不断扩大。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躬着身子,轻声劝道。
朱元璋没有理他,只是拿起那块番薯干,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朴实的、带着一丝甜香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濠州城外啃食草根树皮的岁月。
“去。”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把那个叫朱守谦的小子,给咱传来。”
……
当朱守谦踏入武英殿时,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的雷霆之怒,也不是恩宠有加的温言抚慰,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暴风雨前夜般的死寂。
朱元璋就那么高高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如鹰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将他所有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
“罪臣朱守谦,叩见皇爷爷。”朱守谦跪倒在地,姿态恭敬,心中却早已将所有可能的应对,都推演了千百遍。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皇爷爷。”
“你可知,咱为何深夜召你入宫?”
“孙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朱守谦低着头,回答得滴水不漏。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他拿起桌案上的那块番薯,在手里掂了掂,声音陡然转冷,“这东西,你是从何而来?”
来了!
朱守谦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才是今晚这场“鸿门宴”的,第一道主菜。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若说是自己发明的,那是欺君之罪,更是暴露了自己那超越时代的知识,乃取死之道。若说是凭空得来,更是无法解释。
“回皇爷爷,”朱守谦不慌不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孙臣不敢欺瞒。此物,乃孙臣在云南时,偶然从一本前朝西域旅人遗留的杂记中看到记载,名为‘甘薯’。书中言,此物不挑地,不挑水,产量极大。孙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按图索骥,竟侥幸在点苍山的深处,寻得了几株野生的变种。”
“孙臣本不敢相信,便私下开辟了几亩薄田试种。未曾想,其产量竟真如书中所言,亩产数千斤!孙臣深知此物关系国本,不敢私藏,故星夜兼程,献于皇爷爷。”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解释了番薯的“合理”来历,将功劳归于“运气”和“古籍”,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忠君为国”之心。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朱守谦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那这‘烧刀子’呢?也是从古籍里看来的?”
“回皇爷爷,酿酒之法,乃孙臣自己琢磨出来的。”朱守谦坦然承认。
他知道,相比于番薯这种“神物”,酿酒的技术虽然新奇,但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
“孙臣在凤阳高墙之内,曾读过几本关于炼丹的杂书。见那些方士能将丹砂炼化提纯,便想着,这酒水之中,是否也有可以提炼的‘精魄’。于是便仿照那炼丹的法子,造了个蒸馏的炉子,反复尝试,才侥幸得了此物。”
这番解释,再次将他的“发明”,归于了“偶然”和“侥幸”,显得合情合理。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何等精明,自然听得出这番话里的真假虚实。但他更看重的,是朱守谦的态度——一种小心翼翼、不敢居功、将所有功劳都推给“运气”和“皇恩浩荡”的谦卑态度。
这让他那颗多疑的心,稍稍感到了一丝安稳。
“你倒是个有心的。”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说话吧。”
“谢皇爷爷。”
“你可知,咱为何要给你和徐家那丫头赐婚?”朱元璋忽然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朱守谦心中苦笑。这道题,比上一道更难答。
“孙臣不知。只知皇恩浩荡,孙臣……愧不敢当。”
“哼,你倒会装糊涂。”朱元璋冷哼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咱是在给你,套上一道缰绳。也是在给你,寻一门靠山。”
“你太能干了。能干得,让咱心里发慌。咱怕你,会走上你阿耶的老路。”他这番话说得直白而又残酷,没有给朱守谦留半分情面。
朱守谦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皇爷爷,”他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真诚的恳切,“孙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孙臣知皇爷爷忧心,也知朝中有人对孙臣心怀芥蒂。但孙臣斗胆,想请皇爷爷看一样东西。”
他没有再拿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用牛皮包裹的册子。
“这是……何物?”朱元璋皱眉。
“回皇爷爷,这是孙臣在云南,草拟的一份……我大明军士,战时伤亡原因的简报。”
他将册子呈上,内侍小心翼翼地递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开册子,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组组冰冷的、血淋淋的数字。
“洪武十四年,云南一役,我军阵亡将士三万一千七百人。其中,当场战死者,不足七千。而因伤口溃烂、感染风寒、并发疫病而死者,竟高达两万四千余人!占总阵亡人数的……七成以上!”
朱元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些数字,比任何战报都更让他心惊。他知道前线伤亡大,却从未想过,他大明最精锐的将士,竟有七成以上,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在了这不起眼的“小病”之上!
“而这‘烧刀子’,”朱守谦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如同最后的惊雷,“孙臣发现,将其反复蒸馏,提纯到极致后,便可得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此物,不可饮用,却有奇效。军士若有外伤,以此物清洗伤口,可杀灭那些看不见的‘秽物’,使伤口不再发脓溃烂,活命的机会,能提高……至少七成!”
“轰!”
朱元璋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被这番话狠狠地冲击着!
能让伤兵存活率提高七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大明的军队,在未来的每一场战争中,都将凭空多出数万,乃至数十万可以重返战场的百战老兵!
这意味着,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一个质的飞跃!
番薯,能安天下。
而这“酒精”,则能……强军!
安天下,强军!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再看向那个跪在殿中,神情始终平静的年轻人,眼神里,那份猜忌和提防,终于被一种更加炽热、也更加复杂的欣赏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孙,已经不是一道需要他去解的难题了。
他是一把,足以开疆拓土、定国安邦的,绝世宝刀!
“好……好一个朱守谦!”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坐回龙椅,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释然。
“你想要什么?”他看着朱守谦,问出了一个帝王,轻易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孙臣……别无所求。”朱守谦缓缓叩首,声音无比真诚,“只求皇爷爷,能准许孙臣,返回云南。”
“只求皇爷爷,能让孙臣,将这番薯,种遍大理。将这‘酒精’,送到每一个为我大明流血的将士手中。”
“只求皇爷爷,能给孙臣一个,为我大明,为我朱家,洗刷父辈之耻,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朱元璋看着他,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小子,是在跟他要权。要一个,可以在云南,放开手脚,大展拳脚的权。
他本该拒绝。
但他,拒绝不了。
“准了。”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从今日起,你不仅是‘平越将军’。咱再给你加个衔——”
“云南屯田练兵使!”
“凡云南一应屯田、开荒、练兵、军械研发之事,你可全权总揽。云南三司,皆需全力配合。若有掣肘者,你可……”
他顿了顿,从案几上,拿起一枚小小的、代表着他无上权威的虎符,扔到了朱守谦的面前。
“持此符,如朕亲临。可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