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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万籁俱寂。
白日里连绵的营盘,此刻已消失大半。
篝火尽数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车辙马蹄的凌乱印痕。
中军大营,那面玄底金龙的帅旗依旧在夜风中微微飘展,但旗下,已空空如也。
三万被挑选出来的最精锐骑兵,如同暗夜中汇集的溪流,悄无声息地集结在营地北侧一片背风的洼地里。
没有火把,没有人声,只有战马偶尔不安的喷鼻声,以及皮甲、刀鞘、弓弦摩擦发出的轻微窸窣。
每人配三马,一匹乘骑,两匹驮载着十日份的干粮、备用箭矢、少量饮水以及必要的御寒之物。
多余的辎重,包括帐篷、炊具、甚至部分备用衣甲,都被留在了原地,由后续的主力部队处理。
萧宸同样换上了一身与普通将校无异的黑色皮甲,外罩深色斗篷。
他抚摸着胯下那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踏雪乌骓”的脖颈,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这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月光被薄云遮掩,只透下些许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人马沉默的轮廓,仿佛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黑色幽灵。
张猛牵马立于最前,如同一尊铁塔。
赵铁则隐在萧宸侧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几名被挑选出来的、最熟悉漠北路径的夜不收向导,已等在队列最前方,他们像草原上的狐狸,几乎融入了夜色。
“都听清了,”萧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校尉、都尉耳中,再由他们传达到每一名士兵。
“此行,不举火,不喧哗,不落单。人衔枚,马裹蹄。一切行动,听鼓角旗号。遇敌小股,由前锋张猛将军处置,尽量不使其走脱一人。遇敌大队,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速战速决,不留活口!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狼居胥山,阿史那咄吉的金帐!明白了吗?”
“明白!”低沉而压抑的回应,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萧宸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的、雕刻着狼头的哨子,放入口中。
“咻——咻咻——咻——”
三短一长,尖利而诡异的哨音,如同夜枭啼鸣,刺破寂静,传出不远便消散在风中。
这是出发的信号。
最前方的夜不收向导,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轻轻一磕马腹,当先没入黑暗。
紧接着,张猛一挥手,两万前锋轻骑,分成数路,如同张开的触角,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肩负着探路、清扫、预警的重任。
片刻后,萧宸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轻轻一夹马腹。
“踏雪”迈开步子,沉稳而有力。
赵铁率领的一万“铁鹞子”重骑及善射之士,如同黑色的潮水,紧随其后,将皇帝护在中央。
三万骑,近十万匹马,行动起来,本该是地动山摇。
但在严格的禁令和事先充分的准备下,竟只发出沉闷如远处闷雷般的隆隆声,且迅速被呼啸的北风掩盖。
这支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无声的黑色巨蟒,滑入草原无边的黑暗,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一天,黎明。
队伍在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底部短暂休息。
人马饮水,啃食冰冷的干粮和豆料。
没有生火,食物冻得硬邦邦,但没人抱怨。
夜不收前出哨探,回报前方二十里内无敌踪。
萧宸和士卒一样,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啃着肉干和炒面。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几名向导和夜不收身上,他们正围着一幅简陋的皮地图,用石子、草茎比划着,低声争论。
草原上没有路,没有明显的参照物,全凭日月星辰、水草分布和记忆中的地形地貌辨别方向。
稍有偏差,便是万劫不复。
“陛下,方向没错,但按这速度,日行需超八十里,方能十日内赶到。”
一名年长的夜不收,脸上疤痕纵横,低声道,“马匹恐怕……”
“马匹是咱们的腿,更是命。”
萧宸咽下最后一口炒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传令,严格执行换乘。每骑行一个时辰,必换马,绝不许贪图省力,累垮一匹。各队军需官,盯紧马匹状况,有伤病迹象,立即上报,必要时……舍弃驮物,保战马。”
命令传达下去。
这支军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开动。
一人三马的优势开始显现,骑手得以轮流休息,马匹也得到喘息。
但长时间的奔驰,对人和马都是巨大的消耗。
到了午后,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雪花,夹杂着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视线变得模糊,寒风更烈。
第三天,夜,迷失。
一场突如其来的“白毛风”袭击了队伍。
狂风卷着雪沫,天地一片混沌,伸手不见五指。
队伍被迫停止前进,所有人下马,紧紧挨在一起,用身体和毡毯为战马抵挡风雪。
向导也失去了方向,只能凭感觉和对风的判断,勉强维持不散。
风雪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当风停雪住,天空重新露出稀疏的星斗时,队伍已偏离了预定路线。
更糟的是,几匹体弱的驮马在严寒和疲惫中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陛下,我们可能偏西了。”向导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惶恐。
萧宸抬头,试图在星空中找到北斗,但云层未散尽,星光黯淡。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铜制指南针,放在掌心。
磁勺在轻微的晃动后,缓缓指向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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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为准。”
萧宸的声音平静,没有责怪,“修正方向。派出最得力的夜不收,向东南、正东、东北三个方向,各探三十里,寻找河流或显著地貌。其余人,就地休整,但不得卸鞍,随时准备出发。”
他的镇定,感染了有些慌乱的将领。
方向被重新校准,队伍在损失了少量驮马和物资后,再次上路。
只是,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第五天,遭遇。
一支约百余人的狄人游牧小队,在迁徙途中,与张猛的前锋斥候迎头撞上。
双方都愣了一下。
狄人显然没想到会在己方腹地遇到如此规模、装备精良的夏军骑兵,而张猛则暗骂一声倒霉。
没有任何犹豫,张猛亲自率一队精骑扑了上去。
战斗短暂而残酷。
狄人虽然勇猛,但人数、装备、训练均处绝对劣势,更兼猝不及防。
大部分被迅速斩杀,少数试图逃窜的,也被外围游弋的夏军哨骑追上射杀。
但混乱中,还是有两名狄人骑手,仗着马术精良和对地形的熟悉,冲出了包围圈,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追!一个不能放走!”张猛眼睛都红了。若是走漏消息,奔袭计划将前功尽弃。
数队夏军轻骑如离弦之箭般追出。
追逐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最终在一条冰河附近,将那两名狄人射落马下。
但其中一人在落马前,似乎向空中射出了一支响箭,尖厉的啸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
张猛脸色铁青地回来复命。萧宸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加速前进,今日多赶三十里路。”
萧宸下令。
那支响箭如同警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引起了附近狄人的警觉。
他们现在是在与时间赛跑,与狄人传递消息的速度赛跑。
第七天,马匹开始批量出现伤病。
长时间的强行军,缺乏充足的草料,加上恶劣天气,不少战马出现了跛行、腹泻、体力不支的情况。
尽管有换乘,损失仍在扩大。
不断有掉队的、实在无法坚持的马匹被无奈放弃,驮载的物资被迫精简再精简,有些士兵甚至开始丢弃备用的箭矢,只保留弓和一口刀、数日口粮。
士气不可避免地出现低落。
疲惫、寒冷、对前路的未知,如同无形的枷锁。
但令人惊异的是,军队整体依旧保持着沉默的行进。
一方面,是严酷到极致的军纪;另一方面,是皇帝陛下始终与他们在一起。
萧宸的“踏雪”也显出了疲态,但他依旧骑在马上,腰背挺直。
士兵们看到,皇帝吃的和他们一样,甚至更少,晚上宿营,也只是裹着斗篷,靠着马腹假寐片刻。
“陛下尚且如此,我等有何怨言?”这样的话,在队伍中无声地传递。
第八天,夜。
派出的夜不收向导之一,终于带回了确凿的好消息——他们在东南方六十里外,发现了符合描述的、宽阔的斡难河河道!
而且,河对岸远山轮廓,与狼居胥山地形图依稀吻合!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疲惫不堪的军队。
萧宸立即下令,转向东南,全速向斡难河前进。
他甚至下令,杀掉部分已显疲态、但尚能奔跑的驮马,取肉烤熟,让将士们饱餐一顿,补充体力。
马肉粗糙腥膻,但此刻,无异于珍馐美味。
第九天,黄昏。
三万骑兵,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终于抵达了斡难河东岸。
人困马乏,甲胄蒙尘,许多人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河西岸那暮色中绵延起伏的山峦阴影。
狼居胥山,就在眼前。
夜不收再次确认,河南麓山谷中,有大量炊烟升起,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风中,似乎隐约传来了鼎沸的人声、马嘶,甚至……欢快的胡乐?
萧宸策马立于一处高坡,遥望对岸。
连续九日近乎不眠不休的奔驰,让他也感到极度的疲惫,但胸腔中,一股火焰却在熊熊燃烧。
他转身,看向身后这支虽然憔悴不堪,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嗜血光芒的军队。
他们做到了,四百里奔袭,穿越风雪迷途,克服了马匹、补给、疾病的困难,如同最锋利的箭矢,悄无声息地射到了猎物门前。
“下马休息,喂马,进食,检查装备。”
萧宸的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得卸甲,不得远离。子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渴望战斗的脸。
“子时渡河。目标,南麓山谷,狄酋金帐。”
“让我们,给那位正在饮酒作乐的大单于,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对岸的喧嚣,顺着风隐隐约约飘来,仿佛庆典的前奏。
而这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复仇的刀锋,已然出鞘,只待最后一刻的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