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内的光幕,一道道熄灭。
最终,只剩下林霄、苏凝,以及一直静立在角落,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夜琉璃。
“你的身体……”苏凝上前一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颤抖。她最清楚,林霄此刻的状态,不过是靠着仙药与秘法强行吊着一口气,内里的亏空,远非表面看起来这般云淡风轻。
林霄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在掌心。他的手心,依旧温热。
苏凝的心,便莫名地安稳了下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她能做的,唯有在他身后,为他守好一切。
“我去看看墨麒麟。”苏凝收回手,为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领,转身向殿外走去,背影没有丝毫迟疑。
林霄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殿门的光影里,才收回目光。
“你不必去。”他对着角落的阴影说道。
夜琉璃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的理由,简单,直接。
林霄笑了笑,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走吧。”
联盟总部的后山,混沌气弥漫的灵池旁,墨麒麟正趴在一块巨大的暖玉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它山丘般的身躯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见到林霄和夜琉璃走来,它一个翻身坐起,巨大的脑袋凑了过来,鼻子里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息。
“就知道你们要走,肯定不带我!”它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委屈,“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不信你看!”
说着,它还挺了挺胸,用力拍了拍胸口的伤疤,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下来了。
林霄被它这副模样逗乐了。“此去灵界,非同寻常,你……”
话未说完,墨麒麟硕大的眼瞳里,已经蓄满了水汽,活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行了,带上你。”林霄无奈地摇头。
墨麒麟瞬间多云转晴,尾巴摇得像个巨大的拨浪鼓,屁颠屁颠地跟在两人身后,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说灵界的烤灵兽腿味道不错,这次定要多吃几只。
夜琉璃走在林霄身侧,看着前方那个活宝,又看了一眼林霄苍白的侧脸,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柔和。
三人来到联盟的传送核心。
林霄取出本源长老所赠的混沌传送符,指尖渡入一丝微弱的本源之力。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温和的金色光球,将三人包裹。
下一瞬,光芒大放。
与寻常传送阵那撕裂空间的暴戾不同,混沌传送符的穿梭,更像是一场温和的沉浸。三人仿佛坠入了一条由无数光影与色彩构成的温暖河流,时间的流速变得模糊,四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那是诸天万界一闪而过的缩影。
不过短短数息。
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眼前的光芒散去,一股混杂着草木灵气与金属腥气的灼热之风,扑面而来。
灵界,到了。
还未等林霄看清四周的景象,一个焦急而沙哑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盟主!您总算来了!”
玄烈大步迎了上来。这位向来豪迈不羁的妖族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憋屈,一身火红的战甲上,布满了各种古怪的字纹灼烧的痕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在他身后,聚集着近百名妖族修士,个个气息萎靡,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正警惕地望着前方。
林霄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更远处。
而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幅堪称奇诡的景象。
他们身处一片广阔的荒原之上,荒原的尽头,并非山川,也不是森林,而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墓”。
说它是墓,因为它透着一股死寂与古老。但它的形态,却像是一座被削去了一半的山峰,整个断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的上古字纹。
那些字纹,并非死物。
它们在巨大的山壁上,如同金色的熔岩般缓缓流淌,每一个转折,都蕴含着一种古老而磅礴的韵律。光是看着它们,就让人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吸入其中,被那浩瀚的“字”之道理所淹没。
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一股类似古籍书页与金属摩擦的奇异味道。
“盟主请看,”玄烈指着那座字纹山,一脸的晦气,“就是这鬼地方。我们的人一靠近,就会被那些字纹攻击,防不胜防。”
而在那座巨大的字纹山的山脚下,有一个幽深的洞口,显然就是古墓的入口。
只是此刻,那洞口,被一层不断变幻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光幕,死死封锁着。
那光幕,就是玄烈口中的“字纹结界”。
结界之上,无数细小的上古字纹,如同一群群游鱼,飞速地游走、碰撞、重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而在结界之前,一头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匍匐着。
那,便是此行的目标——字纹守护兽。
饶是林霄见多识广,在看到这头守护兽的瞬间,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整个身体,完全由无数明暗不定的上古字纹纠缠、编织而成。
时而,它会凝聚成一头雄狮的头颅,仰天咆哮,但从它口中喷出的,却是无数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字。
时而,它又舒展为一条巨龙的身躯,周身鳞甲开合间,洒落的,是无数锋利如刀的“金”字。
它就那样静静地趴在那里,却仿佛是这片天地法则的具现化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与恐怖。
“这东西,邪门得很!”玄烈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们的攻击打在它身上,就像泥牛入海,一点反应都没有。可它随便一个喷嚏,就是一片字纹砸过来,沾着就伤,碰着就残!”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名脾气火爆的狼妖修士越众而出,大吼一声,手中战斧上妖力暴涨,凌空劈出一道十余丈长的血色斧芒。
斧芒撕裂空气,带着狂暴的力量,狠狠地斩向了那头字纹巨兽。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血色斧芒在接触到巨兽身体的刹那,竟没有爆发出任何声响,而是如同被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些流动的字纹之中。
字纹巨兽甚至连动都未动一下。
它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由光影构成的头颅,两只由无数“瞳”字汇聚而成的眼眸,淡漠地看了一眼那名狼妖。
随即,它张开了嘴。
一个巨大而古朴的“缚”字,从它口中悠悠飘出。
那“缚”字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跨越数百丈的距离,直接印在了那名狼妖修士的身上。
狼妖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保持着挥斧的姿势,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围的妖族修士连忙上前,又是掰,又是撬,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仿佛他整个人,都被这片天地的法则给禁锢了。
玄烈的脸,黑得像锅底。
“看到了吧?就是这样!这还只是最轻的,要是它吐出一个‘灭’字,那人当场就得化成灰!”
夜琉璃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这头守护兽的存在形式,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它不是生灵,也不是傀儡,更像是一段活着的“法则程序”。
墨麒麟那双黑曜石般的兽瞳,也瞪得滚圆,它从那头字纹巨兽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虚无之力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层面的“无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林霄的身上。
林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头诡异的巨兽,到那层流光溢彩的结界,再到那座刻满了字纹的巨大山壁,一寸寸地扫过。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在他的眼中,这片天地,已经不再是荒原与山峰。
而是一篇巨大到无边无际的,用天地法则写就的……文章。
山壁上的字纹,是正文。
结界上的字纹,是注解。
而那头守护兽,则是这篇文章的……题眼。
它们三者,看似独立,实则气机相连,构成了一个完美而自洽的整体。
玄烈等人之所以攻击无效,是因为他们攻击的,只是这篇文章里的一个“标点符号”而已。
许久。
林霄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焦急,正等着他拿出方案的玄烈,平静地开口。
“这东西,杀不死的。”
玄烈一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林霄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目光再次投向那头威风凛凛的字纹巨兽。
“它不是守护兽。”
“它是一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