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校园灯光准时熄灭。
不是逐盏,而是同时。
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总闸。
灰金色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星光,也没有云层,只有一片近乎纯粹的深灰。影界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感知范围骤然缩小,只剩下以许烨为中心的十米。
不是封锁。
是回收。
婉儿第一时间察觉异常,权限界面瞬间展开,却只亮起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
“他们动手了。”她低声说。
“比预想的快。”许烨站在宿舍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一片漆黑的校园,“看来试运行的结果,并不让他们安心。”
“这是回收指令的前置阶段。”婉儿迅速检索,“不是清场,也不是重置,而是——逐步剥离变量影响。”
“简单说?”
“他们要把你从这套系统里‘摘’出去。”
许烨笑了一下。
“那学生呢?”
“如果变量消失,试运行的所有结果都会被归类为‘异常扰动’,后续会被慢慢抹平。”婉儿顿了顿,“不会一夜回到原点,但会变成无效数据。”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老师。
而是系统生成的秩序代理。
三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外形与普通教师无异,但影界给出的反馈却十分统一。
——非个体。
——执行模块。
“许烨同学。”最前面的“人”开口,语气平直,“请配合进行临时权限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否仍适合留在当前环境中。”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
本质上,是驱逐前的合法化流程。
“我如果拒绝呢?”许烨问。
“系统将默认你放弃协作权限。”
“然后?”
“执行回收。”
婉儿已经站到他身侧,低声道:“现在硬抗,不划算。”
“我知道。”许烨点头,“所以我们配合。”
三名执行模块对视了一眼。
“请跟我们来。”
他们没有走向教学楼,也没有去行政区,而是直接朝校园最边缘的旧实验楼方向移动。
那里原本已经废弃。
现在,却亮着灯。
不是正常的白炽灯,而是一种偏冷的光,像是被规则固化过的照明。
影界在靠近那栋楼的瞬间,再次被压缩。
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层。
“他们不想让你看到外界变化。”婉儿判断,“这里是隔离区。”
实验楼内部,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封闭空间。
没有复杂设备,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以及一面像镜子,又不像镜子的墙。
“坐。”执行模块示意。
许烨坐下。
婉儿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镜面亮起。
不是影像。
而是数据流。
大量关于校园、学生、评估体系的记录在镜面中飞速掠过。
最后,定格在一个时间节点。
——试运行开始。
“这是你造成的偏差总览。”执行模块开口,“从系统角度来看,影响范围超出预期。”
“所以你们要回收我。”许烨说。
“准确来说,是回收你的干预权限。”对方纠正,“你仍可作为普通个体存在。”
“普通个体?”许烨抬眼,“在一个已经被我撬动过的环境里?”
执行模块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害怕的不是偏差。”许烨继续说,“是不可控。”
“不可控意味着成本上升。”对方终于回应。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可控会出现?”许烨问。
镜面闪烁了一下。
“系统存在极限。”
“对。”许烨点头,“而你们一直假装没有。”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婉儿忽然开口:“你们的回收流程,本身就是在放大风险。”
执行模块看向她。
“辅助权限个体,你的存在已被多次标记异常。”
“但你们还留着我。”婉儿冷笑,“因为我能降低你们的判断误差。”
这句话,直接点破了关键。
执行模块的动作,出现了极细微的延迟。
“说重点吧。”许烨敲了敲桌面,“你们想要什么?”
“一个保证。”对方回答。
“保证试运行不会扩散到不可控层级。”
“怎么保证?”
“你退出后续干预。”
“那学生呢?”
“系统会接手。”
许烨看着镜面里那些数据。
他看到了林舟的曲线变化,看到了那个中游女生的参与度上升,也看到了高三那个男生的焦虑指数。
这些,都会被“平滑处理”。
“我可以退出。”许烨忽然说。
婉儿猛地抬头。
执行模块明显一怔。
“条件。”
“试运行继续。”许烨说,“至少完成三个完整周期。”
“你没有权限提出这个条件。”
“但你们需要我。”许烨语气平静,“否则,你们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谈。”
镜面上的数据流,开始反复回放。
系统在计算。
这不是人类的犹豫。
而是代价评估。
“如果试运行导致更大规模失衡?”执行模块问。
“那说明问题本来就存在。”许烨回答,“只是你们一直压着。”
长达十秒的沉默。
这是系统层级里,非常罕见的停顿。
“你退出试运行核心。”最终,对方开口,“但保留观察权限。”
“你不再直接干预。”
“但可以被动影响?”
“允许。”
婉儿松了一口气。
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还有一条。”许烨补充。
“说。”
“傲慢锚点,必须降级。”
这一次,执行模块没有立刻回应。
镜面中的数据,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该锚点属于高风险稳定结构。”
“正因为稳定,才危险。”许烨说,“你们已经看到结果了。”
空气再次沉默。
这一次,更久。
“……降级处理。”最终,执行模块点头,“但不会彻底移除。”
“够了。”许烨站起身。
“回收流程,什么时候开始?”
“立即。”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界猛地一震。
不是撕裂。
而是一种被抽走的感觉。
大量权限标识在他意识中暗下去,像灯一盏盏熄灭。
但最核心的一点,还在。
妒忌的权柄,没有被触碰。
这是系统刻意留下的。
“他们不敢动这个。”婉儿低声说。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拔掉会发生什么。”许烨回应。
回收完成。
实验楼的灯光熄灭。
他们被送回宿舍门口。
校园重新亮起灯光。
不如之前明亮,却恢复了基本运转。
系统提示在许烨视野边缘弹出。
——回收指令执行完成。
——变量状态:降级。
——观察权限保留。
——请遵守非干预协议。
“接下来,你就是‘普通人’了。”婉儿说。
“普通人,最危险。”许烨笑了笑。
第二天早上。
校园如常。
上课、点名、下课。
但很多细节,已经回不去了。
老师在评价时,会下意识多看学生一眼。
学生在讨论时,会多停留一秒。
排名还在。
但不再是唯一的话题。
林舟回来了。
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再低头。
而是偶尔抬头,看向窗外。
影界给出的反馈,很安静。
没有剧烈波动。
但有东西,在慢慢生根。
中午,婉儿收到一条内部提示。
——试运行周期一,通过。
——准备进入周期二。
她看向许烨。
“他们还在赌。”
“是。”许烨点头,“赌我不出手。”
“那你呢?”
许烨看着窗外的操场。
学生们在跑步、聊天、打闹。
秩序还在。
但已经开始松动。
“我本来就没打算再出手。”他说。
“真正的变量,从来不是我。”
“是他们自己。”
远处,天空的灰金色,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裂开的迹象。
不是破坏。
而像是,有光要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