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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6章 爱之痛
    黑石镇归来后的第五天,林天衍又跟着林婉清出发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小镇,没有去村庄,而是去了一个叫“断肠崖”的地方。断肠崖在万界城西边八百里处,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三面是悬崖,一面是缓坡。崖顶光秃秃的,只有一棵老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岩石缝中,像一把被风吹歪的伞。

    

    崖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像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站在崖边,看着远方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风吹过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林婉清和林天衍走到崖顶,站在离男人不远的地方。男人没有转头看他们,仿佛他们不存在。

    

    “他是谁?”林天衍问。

    

    林婉清轻声说:“他叫孟川。曾经是万界最强的阵法师之一。雷暴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女儿死在了他亲手布置的防御阵中。阵法的能量回路出了故障,本该保护家人的屏障,变成了杀死家人的牢笼。他活了下来,但他的心死了。从那以后,他每天站在这崖边,看着远方,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睡觉。”

    

    林天衍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的背很驼,肩膀很窄,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

    

    “他站了多久?”林天衍问。

    

    “三年。”林婉清说。“一千零九十五天。”

    

    林天衍沉默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站在这里,看着远方。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想了解。

    

    他走向那个男人。

    

    “孟川。”他叫了一声。

    

    男人没有反应。

    

    “孟川。”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男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林天衍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男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涣散的,像两颗没有焦距的玻璃珠。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白纸。他的嘴唇干裂,皮肤灰白,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的妻子和女儿死了。”林天衍说。“你很难过。”

    

    男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又涣散了。

    

    “难过有用吗?”林天衍问。“你站在这里三年,她们能活过来吗?”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婉清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林天衍的袖子。“天衍,不要这样。”

    

    林天衍转头看着她。“我说错了吗?难过没有用。站在这里更没有用。他应该往前走。”

    

    林婉清摇头。“你不懂。你还没有经历过失去。”

    

    林天衍沉默了。他确实没有经历过失去。他失去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曾经是远古天道,是万界规则的一部分,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但那时他没有“拥有”的概念,也就没有“失去”的概念。他来到万界城之后,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有了“拥有”。但他还没有失去过。

    

    “教我。”他看着林婉清。“教我什么是失去。”

    

    林婉清叹了口气,走到孟川身边,与他并肩站在崖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远方的天空。

    

    林天衍站在另一边,也看着远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从西边落到了山下。天空从蓝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最后变成了黑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像散落在黑布上的钻石。

    

    孟川没有动。林婉清没有动。林天衍也没有动。

    

    夜深了,风大了,吹得那棵老松树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林天衍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冷——他的身体恒温,不会冷。不是累——他的能量无限,不会累。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从心底涌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的灵魂的感觉。后来他知道了,那叫“沉重”。不是因为身体的重量,而是因为心的重量。

    

    “娘,我累了。”他说。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林婉清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那就休息一下。”

    

    林天衍摇头。“不是那种累。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空洞,看着他的绝望,我的心……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林婉清说:“那叫共情。你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了。你正在学会共情。”

    

    林天衍看着孟川的背影,心中那种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想做点什么,想帮这个男人,想把他从崖边拉回来,想让他重新活过来。但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能用他刚学会的东西——陪伴。

    

    他走到孟川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孟川的手。

    

    孟川的手很凉,像冰。很粗糙,像砂纸。很僵硬,像石头。但林天衍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握了很久。

    

    孟川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只是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被触动了。他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突然又亮了一下。

    

    “三年了。”孟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三年了,没有人碰过我。没有人敢碰我。没有人愿意碰我。他们都怕我。怕我疯,怕我死,怕我连累他们。”

    

    他慢慢转头,看着林天衍。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空洞,但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不怕我?”

    

    林天衍摇头。“不怕。”

    

    “你不怕我传染你?把痛苦传染给你?”

    

    林天衍想了想,说:“痛苦不会传染。但痛苦可以被分担。我来,就是为了分担你的痛苦。”

    

    孟川的眼泪掉了下来。三年了,他第一次哭。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孤儿。他蹲下身,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林天衍蹲在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上,没有松开。

    

    林婉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了下来。

    

    孟川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林天衍,看着这个银发紫瞳的少年,看着这个曾经是天道的存在。

    

    “你是谁?”

    

    “林天衍。林婉清的儿子。”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需要。”

    

    孟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去看看她们。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的坟。”

    

    林婉清走过来。“我带你去。”

    

    孟川的妻女葬在断肠崖下的山谷中。两座坟,并排而立,不大,很简单。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石头,一块大的,一块小的。石头上刻着名字——大的刻着“孟川之妻·芸娘”,小的刻着“孟川之女·灵儿”。

    

    孟川跪在两座坟前,伸手抚摸着那块大的石头。他的手指在“芸娘”两个字上慢慢地划着,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妻子的脸。

    

    “芸娘,我来看你了。三年了,我天天站在崖上,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方。我以为你在那里,在云上面,在天尽头。但你不在了。你在这里。在这冰冷的石头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石头上。

    

    “灵儿,爹来看你了。爹对不起你。爹的阵法出了故障,爹害了你。你恨爹吗?”

    

    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林天衍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种沉重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走到两座坟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小的石头。石头很凉,很粗糙,和孟川的手一样。

    

    “她们不恨你。”他说。

    

    孟川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天衍说:“因为恨不会让她们活过来。恨只会让你更痛苦。她们爱你,所以不会让你更痛苦。她们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替她们看这个世界。”

    

    孟川的嘴唇在颤抖。“我……我活不下去了。没有她们,我活不下去。”

    

    林天衍说:“你活不下去,是因为你只想着失去的。你应该想想拥有的。你还有记忆。你还有和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那些记忆,没有人能夺走。她们在你的记忆里活着。”

    

    孟川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芸娘的那天。她穿着一身绿色的裙子,站在桃花树下,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他想起了灵儿出生的那天。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轻,他不敢抱她,怕弄疼她。芸娘笑着说“你是她爹,怕什么”。他想起了灵儿第一次叫“爹”的那天。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了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吃饭的那天。芸娘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灵儿给他倒了一杯酒。他们说“爹,辛苦了”。他说“不辛苦,有你们在,什么都不辛苦”。

    

    他的眼泪流个不停,但嘴角,微微上扬了。

    

    “她们……还在。在我心里。”

    

    林天衍点头。“对。她们还在。只要你记得她们,她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孟川站起身,擦掉眼泪,看着两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芸娘,灵儿,我会好好活着。替你们看这个世界。替你们笑,替你们哭,替你们走没走完的路。”

    

    他转身,看着林婉清。“林家主,我想加入万界家盟。我想用我的阵法,保护更多的人。不要再让悲剧重演。”

    

    林婉清点头。“欢迎。”

    

    那天晚上,林天衍坐在断肠崖顶的那棵老松树下,看着星空。孟川走了,跟着林婉清回万界城了。他要重新开始,为了芸娘,为了灵儿,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林天衍一个人坐在崖边,风吹过他的银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是湿润的——不是哭,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像露水一样的东西。

    

    林婉清走回来,坐在他身边。

    

    “今天,你学到了什么?”

    

    林天衍想了想,说:“爱,有时候是痛的。因为爱,所以失去的时候会痛。但如果没有爱过,就不会痛。痛,是爱的证明。”

    

    林婉清点头。“还有呢?”

    

    林天衍说:“失去不可怕。可怕的是忘记。只要记得,就没有真正失去。”

    

    林婉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成长得越来越快了。”

    

    林天衍看着天空中的天魔眼。淡紫色的瞳孔温柔地注视着大地,注视着他。

    

    “娘,有一天,我会失去你吗?”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总有一天,我会老去,会死去。这是所有生灵的宿命。”

    

    林天衍的手握紧了。“我不想失去你。”

    

    林婉清笑了。“你不会失去我。我会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心里。在你的道里。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永远不会消失。”

    

    林天衍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刻的、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的感觉。后来他知道了,那叫“珍惜”。因为知道会失去,所以更加珍惜。

    

    他靠在林婉清肩上,闭上了眼睛。

    

    “娘,我不想回去了。”

    

    “回哪里?”

    

    “回天上。回那个只有规则、没有情感的地方。那里太冷了。这里有温暖。这里有爱。这里有家。”

    

    林婉清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那就留下。永远留下。”

    

    远处,万界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断肠崖下的山谷中,两座坟前的长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两颗永不熄灭的心。

    

    天空中,天魔眼的淡紫色瞳孔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它在看,在学,在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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