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河西之地,寒风卷起黄沙,掠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战场。残破的魏军旌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秦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阵亡的同伴一一抬下。
李明站在新收复的临晋城外,望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城墙上的魏国旗帜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秦国的玄色军旗。然而他的眉头却紧紧锁着,没有丝毫收复失地的喜悦。
“左庶长,城内的魏军残余已清剿完毕。”副将王贲前来禀报,年轻的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此战俘敌两千,缴获军械粮草无数。”
李明微微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城墙上那些深深的裂痕上:“我军伤亡如何?”
“阵亡三百七十六人,伤者逾千。”王贲的声音低了下去,“若非新宇大人的防雨连弩,伤亡恐怕要多上数倍。”
正说着,新宇从工兵队伍中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机,脸色凝重:“明兄,你看这个。”
李明接过弩机,仔细端详。这弩机与秦军装备的新式连弩有七分相似,但在关键部位做了改动。弩臂更短,弩机结构更简单,显然是魏国工匠在仿制过程中做了调整。
“魏国人改进了我们的设计。”新宇指着弩臂的连接处,“他们用青铜铸件替代了原来的铁木复合结构,虽然射程不及我们的连弩,但制造速度更快。”
李明的手指抚过弩机上刻着的魏国官营工坊标记,心中一沉:“看来魏国已经建立了完整的仿制体系。这场仗,比我们想象的要难打得多。”
这时,一队士兵押着几个魏国俘虏从旁边经过。突然,一个年长的俘虏挣脱束缚,冲向新宇,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新宇!你还记得上党工兵营的章邯吗?我的儿子就因为质疑你的连弩设计,被军法处死!今日我虽被俘,但我儿已将完整的图纸送回大梁。魏国的能工巧匠,定会造出胜过秦弩的利器!”
士兵迅速将那人制住拖走,但那充满怨恨的诅咒却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新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李明注意到他的异常,轻声问道:“你认识此人?”
“章邯...是上党工兵营的老工匠。”新宇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年前,他儿子章平确实因为擅自改动连弩设计被处死。但我当时提出的建议是流放...”
李明眼神一凛:“有人篡改了你的建议?”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咸阳方向疾驰而来。信使翻身下马,呈上一封密信:“左庶长,甘龙大夫病危,请求见您最后一面。”
李明展开绢布,上面只有短短数行字:“上党旧事,工兵秘闻,二十载悬案待解。老朽将死,唯余真相可告。”
新宇看清信中内容,猛地抬头:“这个时候召见,怕是陷阱。”
“也许是,也许不是。”李明将密信收起,目光投向西方咸阳的方向,“但甘龙掌管秦国工政二十年,若他真愿说出上党工兵失踪的真相,这个险值得冒。”
他转向新宇:“你先随我入城,看看魏军还留下了什么。”
临晋城内的魏军大营一片狼藉,但位于营地中央的工坊却保存得相对完整。新宇一进工坊,立刻被一架巨大的机械吸引。
“这是...魏国的投石机?”他绕着这个庞然大物走了一圈,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设计如此精妙,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投石机的骨架用上好的榆木制成,配重系统设计精巧,传动机构更是融合了滑轮与杠杆的双重优势。在工坊的角落,散落着数十张设计图纸,详细描绘了这种投石机的每一个部件。
新宇蹲下身,仔细研究着图纸上的数据,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不对,这个设计有问题。”
他指着配重箱的结构图:“魏国工匠为了追求射程,过度加大了配重。在连续投射十次后,这个部位的榫卯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应力而断裂。”
李明闻言,立即命人取来实物验证。果然,在投石机的关键连接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天助秦国。”李明抚摸着那些裂纹,若有所思,“魏国工匠只知模仿其形,未得其魂。”
新宇却摇了摇头:“不,不是天助,是魏国的制度使然。他们的工匠各自为政,只求速成,不愿深入钻研原理。而我们秦国的工坊,鼓励工匠互相切磋,精益求精。”
夜幕降临,临晋城头的火炬依次点燃。在临时改建的府衙内,李明召见了刚刚归顺的河西遗民。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拜在地:“左庶长,老朽乃临晋城原住民,魏国占我城池二十载,今日终见秦旗再立!”
李明连忙扶起老人:“老人家请起。秦军既复此地,定当遵守诺言,归还尔等祖坟之地,重修宗祠。”
老人的眼睛湿润了:“有左庶长这句话,老朽愿率城中青壮,助秦军修筑关隘,以御魏军反扑。”
就在这时,李月带着医疗队匆匆入城。她顾不上休息,立即在城中设立临时医馆,救治双方伤兵。
“哥哥,我在救治魏军伤兵时,得知一个重要消息。”李月趁着诊治间隙,悄悄告诉李明,“魏军主力正在河东的安邑集结,据说配备了新式战车。”
李明神色凝重:“看来魏国不甘心失败,准备卷土重来。”
深夜,李明独自在府衙内研究地图,新宇突然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明兄,我想到克制魏国投石机的办法了!”他铺开一张草图,“我们可以制造一种移动迅速的轻型战车,配备改良连弩,专门袭击投石机的侧翼。魏国的投石机转向缓慢,一旦被近身,就是待宰的羔羊。”
李明仔细研究着草图,眼中渐渐放出光彩:“这个设计巧妙!若是配合火攻,效果更佳。”
“报——”探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咸阳急报,甘龙病危,恐撑不过今夜!”
李明与新宇对视一眼,都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我必须回咸阳一趟。”李明下定决心,“新宇,你留守临晋,继续完善这个设计。同时,要小心章邯的报复。”
新宇点头:“放心,我会注意安全。倒是你,甘龙此次召见,恐怕不简单。”
李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道:“二十年前的上党工兵营失踪案,可能关系到秦国一个巨大的秘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揭开这个真相。”
第二天黎明,李明带着亲兵队快马加鞭赶往咸阳。临行前,他特意去看了李月设立的医馆。
医馆内,秦军和魏军的伤兵并排躺着,李月正细心地为一名魏军伤兵更换包扎。那个年轻的魏兵眼中已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之情。
“哥哥,要走了吗?”李月注意到门外的李明,快步走出来。
李明点头,低声嘱咐:“我走之后,你要格外小心。战争远未结束,暗处的敌人比明处的更危险。”
李月温柔地笑了:“放心吧,有云娘和老忠在,不会有事的。倒是你,面对甘龙那样的老狐狸,要多加防备。”
日出东方,霞光万道。李明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刚刚收复的城池。城墙上,新宇正在指导士兵加固防御工事;医馆前,李月继续忙碌地救治伤兵;街巷中,老忠组织着归顺的百姓清理废墟。
这一切来之不易的和平景象,却让李明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甘龙的突然召见,章邯的复仇,魏国的新式兵器,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而线的另一端,可能牵扯出一个足以震动秦国根基的秘密。
“驾!”李明催动战马,向着咸阳方向疾驰而去。
河西的曙光刚刚降临,但暗处的阴谋才刚刚开始显露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