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白没有说话。

    

    对，想活下去，没有错。可是……

    

    “你帮他们做了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冰冷。

    

    陆耀的激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他颓然地低下头，声音沙哑：“打捞，勘探……还有……处理掉一些不听话的‘货物’，或者，清理掉一些失败的‘作品’……”

    

    处理。

    

    清理。

    

    多么轻描淡写的词。背后，却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陆小白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陆耀看起来比她苍老那么多。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灵魂上的煎熬。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其中，甚至可能有他同胞的血。

    

    “那个基地，后来怎么样了？”

    

    “几年前，基地内部发生了内斗。两个最高负责人为了争夺控制权，大打出手，最后引爆了基地的自毁装置。”

    

    陆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整个海底基地，连同那个小岛，都沉进了马里亚纳海沟。所有的人，所有的罪恶，都被埋葬在了那里。”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是‘作品’，不是普通人。”陆耀说，“爆炸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外面执行任务。混乱中，我趁机逃了。我在海里漂了很久，靠吃生鱼活了下来，最后被一艘偷渡的渔船救了。”

    

    “这些年，我一直东躲西藏，在东南亚各个国家的边境线上流浪，打黑工，当人蛇……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干。”

    

    他抬起头，看着陆小白，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

    

    “姐，我知道，我脏了。我没脸回来见你。这次被边境警察抓住，遣送回来，我本来想装失忆蒙混过去，找个地方了此残生。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也不求你原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爸妈的死……我无能为力。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小白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污秽、灵魂破碎的男人。

    

    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他可怜，也可恨。

    

    她该怎么办？是把他当成唯一的亲人，还是当成一个沾满血腥的罪犯？

    

    陆小白的内心，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挣扎。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一个敌人，却无法轻易地审判一个这样的“亲人”。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许久，陆小白开口问道。

    

    陆耀苦笑了一下：“证据？整个基地都沉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我就是唯一的人证。你信，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它就是我编出来的故事。”

    

    “你身上，应该留下了证据。”陆小白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体上，“那些基因改造，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陆耀的身体一僵。

    

    “唐警官。”陆小白没有再看陆耀，而是对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扬声道，“麻烦进来一下。我要求，对他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我相信，会有惊喜的。”

    

    门外，一直通过监控关注着这一切的唐警官，神情凝重地推开了门。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耀，然后对身边的同事点了点头。

    

    陆耀没有反抗，他像是认命了一般，被警察带了出去。

    

    当他与陆小白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姐，对不起。”

    

    陆小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小白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真相，似乎已经水落石出。

    

    可她的心里，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一个罪恶的海底王国，一对惨死的父母，一个被改造成半人半兽的弟弟。

    

    这十几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究竟还发生了多少这样荒诞而又残酷的故事？

    

    而她，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失而复得，却又面目全非的弟弟？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不只是走廊上冰冷的空气，还有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男人，陆小白再熟悉不过。刘向阳依旧穿着那身得体的休闲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

    

    他身后跟着的一脸肃杀的林若文，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林若文一身黑色劲装，短发根根分明，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陆小白时，才稍稍柔和了一瞬。

    

    而她身后，站着两个铁塔般的壮汉，高虎和高豹。

    

    唐警官和他的同事们站在一旁，看着这阵仗，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陆小白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她背后牵扯出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地方警局的处理范畴。

    

    “小白。”刘向阳走到她身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陆小白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懈了一丝。

    

    “你们来了。”陆小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刘向阳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审讯室的单向玻璃，“人呢？”

    

    “带去做身体检查了。”陆小白说，“结果应该很快会出来。”

    

    林若文走了过来，她看了看陆小白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你还好吧？”

    

    “好的不能再好了。”陆小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表情的微笑，“就是觉得这十几年，过眼云烟一般。”

    

    林若文没再说话。她知道，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过多久，陆耀被带了回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和污浊，却怎么也洗不掉。

    

    当他看到刘向阳和林若文等人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从这些人身上，闻到了和当年基地里那些“研究员”和“守卫”相似的味道。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冰冷、强大，且不容反抗。

    

    “检查报告。”一名警察将一份文件递给林若文。

    

    林若文接过，快速翻阅。越看，她的脸色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