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如潮水般涌来。
温德海一个人站在甬道中央,花白的头髮在夜风中飘散,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的金针如飞蝗般射出,每一道金光闪过,便有一名禁军倒地。
咽喉、眉心、眼窝,针针毙命,从无虚发。
不过片刻功夫,他身前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但人太多了。
杀退一排,又涌上一排。
两侧宫墙上弓箭手已拉满了弓。
“放——!”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温德海双臂齐挥,宽大的袖袍鼓盪如帆,竟將大半箭矢卷飞出去。
但箭雨太密,仍有数支穿过袖袍的缝隙,钉入他的左肩和右肋。
他的身体微微一晃,脚步踉蹌了一下,却硬生生又站稳了。
更多的禁军涌上来。
温德海的身影在刀光中穿梭,双手翻飞,飞针与掌法交替使用。
飞针远攻,掌法近战,每一掌拍出便有一名禁军骨骼碎裂。
但他的內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那些插在肩头和肋下的箭杆隨著他的喘息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带出一股新的血水。
李逸背著李瑾瑜,一边后撤,一边用脚尖挑起一柄落在地上的长刀。
刀柄入手冰凉,刀身上还沾著前任主人的血。
他將父皇挡在身后,迎著扑来的禁军,一刀劈下。
刀锋斩入一名兵卒的肩胛,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李逸索性弃刀,一拳轰在那人面门上,趁对方仰面倒下时夺过了他的刀。
这一次是雁翎刀,刀身更重,劈砍起来也更加的顺手。
“父皇,抱紧儿臣的脖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李瑾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前方,温德海如同天神下凡,赤手空拳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刀伤、剑伤、枪伤,大大小小已不下二十处。
他的內力已经耗尽了。
他的金针也用完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细长的皮夹,展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最后一个夹层。
他从夹层中抽出一根针。
不是寻常的金针。
这根针通体赤金,针身上刻著细如髮丝的龙纹,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这是先帝临终前赐给他的,让他“护好太子”。
他藏了大半辈子,从未用过。
今夜,是时候了。
“殿下!”温德海嘶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陛下往西华门走!老奴还能挡他们一阵!”
“一起走!”李逸一边挥刀斩退扑来的禁军,一边嘶喊道。
温德海没有回答。
他忽然转身,朝著西华门的方向衝去。
仅剩的內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所过之处禁军如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般四散飞出,竟无一人能近他的身。
李逸背著李瑾瑜紧隨其后,借著温德海撞开的缺口,一路衝到西华门下。
温德海双掌齐出,轰在那厚重的宫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閂断裂,宫门朝外弹开。
门外的夜色中,几道黑影正飞速靠近,是夜六和玄机阁的人。
“走!”温德海转过身,用身体堵住了宫门。
李逸將李瑾瑜递给赶来的夜六,回身想去拉温德海,却被他反手一掌推了出去。
那一掌极轻,没有半分內力,只有一股柔和的推力,將他推出了宫门外。
“砰”的一声,宫门合拢了。
温德海背靠著门板,用身体堵住了门閂的插孔。
他把那根赤金盘龙针捏在指尖,低下头看了看。
针身上的龙纹在火光中栩栩如生,像是要腾空飞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又格外平静。
禁军已经涌到了面前。
温德海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一点內力聚於指尖,屈指一弹。
赤金盘龙针化作一道流光,穿透了冲在最前面那名百夫长的咽喉,又穿透他身后第二人的心口,再穿透第三人的眉心。
三人同时僵住,然后轰然倒地。
金针去势不减,又接连洞穿数人,最后“叮”的一声钉在甬道对面的宫墙上,入墙三寸,针尾兀自嗡嗡作响。
禁军被这一针之威震住了,齐齐后退了一步。
温德海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血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里涌出来,在他脚下匯成一摊暗红。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那片火光变得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一层水雾。
他的身体顺著门板缓缓滑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望著那片火海,望著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刀枪,望著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那个他服侍了一辈子的君王,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宫外吧。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著门缝外那片黑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字字清晰。
“陛下……老奴温德海……来世再来服侍您……”
然后他的头缓缓垂了下去。
花白的头髮散落在血泊中,那双浑浊的老眼还睁著,望著宫门的方向。
嘴角那抹笑容凝固在脸上,平静、安详、释然。
禁军们小心翼翼地靠近。
有人用刀尖捅了捅他的肩膀,確认他已无气息,这才鬆了口气。
有人咒骂著踢了他一脚,有人朝他的尸体上啐了一口唾沫。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著,看著这个浑身浴血、至死不肯倒下的老宦官,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西华门外,夜六死死架著李逸,低声急道:“主上,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禁军的追兵马上就到!不要辜负温公公的这一片好心。”
李逸回过头,望向那道紧闭的宫门。
隔著厚重的门板,他听见了金针破空的最后一声啸叫,听见了禁军们惊恐的喊叫,听见了那个苍老的声音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跪了下来。
朝著那道宫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主上!”夜六急得额头冒汗。
李逸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身,从韩不住手中接过李瑾瑜,重新背在背上。
李瑾瑜在儿子的背上,回过头望著那道宫门,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伸出手,朝宫门的方向伸去,枯瘦的手指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父皇,”李逸的声音沙哑,却有一种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坚硬,“我们走。温公公的仇,儿臣一定会替他报回来。”
“追兵来了!”夜六在前面压低声音喊道。
李逸咬了咬牙,將手一挥:“撤!”
几道黑影护著李逸和李瑾瑜,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的宫门內,禁军的吶喊声还在继续。
但温德海已经听不见了。
他靠在门板上,安静地闭著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跟在先帝身后的年轻人,腰间掛著酒葫芦,笑眯眯地听著先帝说:“温德海,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