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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6章 报信
    小鳶儿和余七抵达青溪镇时,已是七日后的黄昏。

    

    小鳶儿没有走镇子的主街。

    

    她穿著一身男人的粗布短打,头髮用一块灰布巾裹著,脸上蹭了两道泥痕,远看就像一个逃难的半大小子。

    

    她带著余七沿著镇外那条灌溉渠的堤岸绕了一大圈,从青竹巷尾那片废弃的菜园子翻进去。

    

    余七拖著伤腿跟在身后,落地时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秦慕婉正在灶房里给两个孩子熬米糊。

    

    灶膛里的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一手拿著锅铲慢慢搅著,另一只手搂著安安。

    

    安安趴在她膝头上打盹,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么,大概是在梦里跟哥哥抢糖吃。

    

    平平坐在灶台旁边的木凳上,手里抓著一只木头雕的小马,一下一下地敲著凳腿,嘴里“驾驾驾”地喊著。

    

    秦慕婉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不是李逸那种轻快的、人没到声先到的步子。

    

    也不是秦烈那种沉稳的、靴底落地闷响的步子。

    

    是一种又急又虚、拖著地走的步子,带著伤病之人咬牙忍耐的痛楚。

    

    她的手微微一顿,將锅铲放在灶台上。

    

    “韩不住。”她低声唤了一句。

    

    隔壁院子里没有回应。

    

    韩不住今日带著夜三去镇外查探赵崇远撤走后留下的暗桩,还没回来。

    

    院门被叩响。

    

    三短一长,再两短。玄机阁的紧急暗號。

    

    秦慕婉把安安轻轻放在平平旁边的木凳上,从灶台后面摸出一把短刀,刀身贴著前臂藏在袖子里,走到院门边,侧身拉开一条缝。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小鳶儿站在门口的暮色里,一身男装,满脸风霜,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两颊瘦得凹了进去。

    

    她身后跟著一个瘸腿的黑衣人,左腿用布条草草缠著,布面上洇出一圈暗红色的血渍,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从衣领的暗纹辨认出玄机阁天字组的標识。

    

    小鳶儿看见秦慕婉的那一瞬间,嘴唇翕动了三下。

    

    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第二个字也卡著,第三个字还没出口,她的眼眶里已经涌满了泪水。

    

    她往前踉蹌了一步,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门槛上。

    

    “太子妃娘娘——”她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丝,“太妃娘娘……薨了。殿下回京奔丧,被四殿下囚在了宫里。陛下也被软禁了。温公公……温公公他一个人挡著几百禁军,他……”

    

    说到这,小鳶儿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门槛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秦慕婉鬆开刀,把小鳶儿从地上拉起来,拽进院里,反手关上门。

    

    灶房里的米糊已经潽出来了,白色的米浆漫过锅沿,浇在通红的灶膛上,嗤嗤作响,焦糊味飘了半个院子。

    

    “韩不住回来了吗”她问。

    

    话音刚落,墙头上翻进来一个人影。

    

    韩不住一身青布短打,落地无声,看见小鳶儿和余七时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目光扫过余七腿上的伤、小鳶儿身上的男装、两人满脸的风霜,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如铁。

    

    “逸哥儿出事了”他没问別的,只问了这一句。

    

    秦慕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灶台边,把那锅糊了的米糊端下来放在地上,又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给余七上药,”秦慕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每一片桂花叶都在微微颤抖,“让小鳶儿吃饭。然后……”她停顿了一息,“把所有人叫来。”

    

    韩不住看著她,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办了。

    

    林慧娘从里屋出来,接过秦慕婉怀里的平平。

    

    她已经听见了院里的动静,虽然没听全,但看见小鳶儿那副模样,看见余七那条还在渗血的伤腿,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问,只是把平平抱紧,又把安安从木凳上捞起来搂在怀里。

    

    秦慕婉然后走进灶房,从锅里盛了两碗剩饭,又从灶台

    

    “先吃饭。”她对小鳶儿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坚定。

    

    小鳶儿坐在桌子前面,看著那碗饭,看著那半碗红烧肉,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嚼著,又扒了一口。

    

    咸菜很咸,红烧肉凉了之后凝了一层白油,可她吃得狼吞虎咽。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一个时辰后,李逸家那间小小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秦烈坐在上首的竹椅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沉底的茶叶把水染成浑浊的褐色。

    

    他一口都没喝。

    

    林慧娘坐在他旁边,手里抱著平平。

    

    安安躺在她腿边的摇篮里,已经睡著了,小脸在灯光下红扑扑的。

    

    小鳶儿站在屋子中央,把京中变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仔细。

    

    从雍太妃如何在一个寻常的早晨被发现安然离世,到李逸入宫被囚的经过。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秦烈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刀刻般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林慧娘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平平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

    

    秦慕婉一直站在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望著窗外那棵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桂花树。

    

    小鳶儿每说一句,她的脊背就绷紧一分。

    

    说到温德海殉职那一段时,她的肩膀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温德海。”秦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老夫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他是个阉人,却比大多数带把的有骨气。那日东宫的事,老夫也恨过他。可这一次……”他没有说完,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下去。

    

    秦慕婉终於转过身来。

    

    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欞漏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清冷的银白里。

    

    “我要去京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韩不住的刀不转了,夜三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秦烈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女儿。

    

    “你一个人去京城”秦烈问。

    

    “不是一个人。”秦慕婉的目光越过秦烈的肩膀,落在门外的夜三和韩不住身上,“玄机阁在江南还有多少人”

    

    韩不住把手里的刀插回腰间,站直了身子:“能调动的天字组影卫,约莫六十人。地字组外围,大约两百人。七州十三县都有分舵,江南道上每个渡口都有我们的人。”

    

    “六十人。”秦慕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后她点了点头,走到里屋,从墙角那只落了灰的木箱里取出一桿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枪。

    

    她一层一层地解开裹布。布是粗麻布,已经泛黄了,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裹布落在地上,露出里面漆黑的枪身和泛著冷光的银白枪尖。

    

    她握住枪桿的那一刻,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这把枪寂寞了太久。

    

    “韩不住,”她说,“你带著二十人跟我走,只带天字组。余下四十人在沿途各府城待命,隨时接应。岭南道的人马也调到清溪镇来,由夜三统领留守,守著我娘和两个孩子。”

    

    夜三上前一步:“太子妃娘娘,属下愿隨您入京。”

    

    “你留在这里。”秦慕婉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清溪镇是咱们的根。平平和安安,刘夫子和陈婶子,还有镇上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我把他们的命交给你。”

    

    夜三沉默了一瞬,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上:“属下在,青溪镇在。”

    

    秦烈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那柄尘封大半年的战刀。

    

    刀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指腹一抹,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鯊鱼皮鞘面。

    

    拇指一推刀鐔,刀锋出鞘三寸,寒光映著他的脸。

    

    “爹去北境。”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沙场老將才有的沉雄,“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北境三十万镇北军,虽然爹不再任主帅,但老部下还在,三营九校的老兄弟们都在。爹能调出多少是多少。以『清君侧』之名南下,谁也不敢拦。”

    

    秦慕婉抬头看著自己的父亲。

    

    烛光下,秦烈花白的头髮根根竖立,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一个赋閒大半年、种地养鸡的老农,像一头重新闻到血腥味的战狼。

    

    林慧娘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件一件地把秦慕婉的行装从里屋的箱子里翻出来:软甲、护腕、短靴、绑腿、金疮药、乾净的绷带、一小包盐。

    

    翻到最后,她从箱子底拿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暗红色披风,那是秦慕婉在北境穿过的,上面还沾著几处洗不掉的血跡,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秦慕婉看著那件披风,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娘亲的手轻轻按住。

    

    “娘,”她轻声说,“平平安安就交给您了。”

    

    林慧娘的手在披风上停住了。她低著头,秦慕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握著披风的手指节泛白,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从披风上拿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林慧娘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抱起摇篮里的安安和怀中的平平,对两个半睡半醒的孩子说:“走,跟外祖母去刘夫子家。让娘和外祖父好好说会儿话。”

    

    两个孩子被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烈和秦慕婉站在堂屋里,父亲和女儿,隔著一张摆满茶碗的木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影子拉了老长。

    

    “你有没有想过,”秦烈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万一你到京城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你男人转移到了別的地方万一四殿下早有准备,在宫里布下天罗地网等你自投罗网”

    

    “想过。”秦慕婉答得很快,“但我必须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一分,“爹,他是我的夫君,是平平安安的爹,我答应过他再也不让他一个人扛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枪桿,“所以我一定要將他救出来。”

    

    秦烈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万事小心。”他说,“把孩子他爹带回来。为父会带著镇北军,到京城跟你们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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