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被震得连退数步,喉头一甜。抬眼只见林九摊开手掌,另四枚鸡蛋静静卧在掌心。
他低吼一声,猛地扯下长袍,燕子抄水般兜住四蛋,反手掷向远处荒坡——
“轰隆!”
巨响震耳,袍片纷飞,鸡蛋炸开一团黑焰,连带着他半幅衣袖化作齑粉。
“你们以法宝牵制,我来封他神窍!”
“得令!”
阿星、阿月两人各擎一面八卦铜镜,疾步逼向李慕。李慕耳中刚听清林九的伏击打算,哪肯干等对方布阵完毕?
他袖袍一扬,地上那截铁木十字架骤然腾空,呼啸着撞向二人——镜面当场迸裂,两人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跌得七荤八素。
李慕却未追击,身形一纵,已掠至林九身前。此时林九正蹲在地上,手握一支狼毫大比,蘸着朱砂疾书符箓。李慕五指一钳,笔杆应声折断,墨汁溅了林九一脸。符未画完,战势陡转,两人立刻在教堂穹顶下腾挪缠斗,衣角翻飞,拳风激荡。
忽地,林九虚晃一招,猛然跃出战圈,足踏七星罡步,脚尖朝李慕脚下一点!
原来方才游走之际,他早将鞋底沾满朱砂,借着踩踏之势,在青砖上悄然勾勒出一道雷符——无声无息,浑然天成。
李慕眼角余光扫见林九指向地面,心头猛地一沉,低头一看:自己正稳稳立于符阵中央!
“咔嚓——!”
惊雷撕裂夜幕,一道银白电蛇自云层劈落,直贯教堂穹顶,精准咬住符心位置的李慕!
“呃啊——!”
雷光炸开,李慕浑身尸气如沸油泼雪,轰然蒸腾!新换的衣衫寸寸焦裂,皮肉漆黑如炭,连发梢都蜷曲发脆——倒省得打什么马赛克了。
林九凝视焦影,暗叹一声可惜:此地恰逢三煞交汇,天雷威能被削去六七分,否则这具铜甲尸,怕是当场化作飞灰。
李慕再无恋战之意,转身撞门而出!林九拔步拦截,他反手一控,一把硬木靠背椅凌空横推,椅腿带风撞向林九面门。林九只得侧身避让,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闪入夜色。
他回头瞪了两个瘫坐的徒弟一眼,冷声道:“守在这儿别动!我去追尸!”
他岂肯放走一头通灵的铜甲尸?尤其这具尸身,还是他费尽手段才重创的!
而奔逃中的李慕,体内沉睡的尸族愈合本能已然苏醒。焦皮簌簌剥落,底下新生的肌肤泛起微白;残存雷劲被尸气层层蚕食、中和;酥麻僵冷的四肢,也一寸寸重新绷紧、蓄力。
他不用回头,便知林九必衔尾而至。故而半途骤然变向,一头撞进路边一户人家院门。
刚掩上房门不过数息,林九已立于院外。他脚步一顿,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屋门——可怪就怪在,他分明感应到李慕钻进了这间屋子,可神识扫过,竟又觉隔壁厢房似有异动。
荒谬!僵尸破门,岂会毫无声息?
可鼻端萦绕的那缕阴寒尸气,却如铁证般清晰——没错,李慕确曾在此驻留。
正疑窦丛生之际,前方巷口忽然腾起一片灰影,七八道佝偻身影齐齐蹦跳而来!林九瞳孔骤缩:夜色虽浓,但那僵直脖颈、青灰面色、跃动节奏,绝非活物!
他二话不说,提气迎上。待冲至近前,看清为首那具僵尸眉骨高耸、额角有疤,林九浑身一震——竟是师弟屠龙!
两人素来面和心不和,可血缘同门终究是真。如今亲眼见他沦为行尸走肉,林九胸口如堵巨石,怒意翻涌。
可怒归怒,尸不除,祸不绝……
……
屠龙率众僵尸闯入酒泉镇,本也是被镇心三煞之气所引,原欲直扑教堂。孰料半路撞上林九,几道镇尸符、三枚桃木钉、一记金刚掌,十余具僵尸顷刻崩解,屠龙亦被钉死当场。
林九收了师弟残骸,默默捧起一捧尚带余温的骨灰——师兄弟一场,总得让他入土为安。
他不知,李慕并未远遁,此刻正藏身镇中,离他不过百步之遥。
……
屋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李慕屏息辨声,楼上呼吸绵长,显是活人安卧。待院外脚步声彻底消散,他足尖轻点,悄无声息踏上二楼。
随意推开一间房门——门闩不过虚扣,他指尖微动,门栓便自行滑脱。
推门而入,满室脂粉幽香。他目光一扫,便认出这是女子闺房。
缓步踱至床畔,月光斜照,床上女子双眸圆睁,惊惶如受困小鹿——正是他初入酒泉镇时,在街角见过的那个姑娘,安妮。
她本就辗转难眠,方才听见门响,只当是风吹门轴,并未在意。毕竟门闩插得严实,怎会有人闯入?
可眼前这少年赤着上身,面容冷峻,眉目依稀熟悉——正是她熄灯前,在窗缝里瞥见的那个身影。
月黑风紧,孤男独女,深夜破闺……安妮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今夜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张口欲呼,舌尖刚抵上上颚——
“唔!”
一只冰凉手掌已覆上她的唇,快得连惊叫都卡在喉咙里。
那手寒如玄冰,毫无活人气,安妮浑身汗毛倒竖。再抬眼,只见少年唇角微掀,两枚森白獠牙赫然毕露!
她登时魂飞魄散,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可身子却像被铁箍锁住,纹丝不动。
李慕原想趁人酣睡,悄无声息炼成尸奴。眼下既已惊醒,倒也无妨——清醒咬与昏睡咬,最终结果并无二致。
他俯身压下,一手锢住她后颈,一手捂紧她口鼻,低头吻向那截雪白纤细的脖颈。
这姑娘,倒真算得上个异数。
吸血不过瞬息,若单取精血,片刻即可收工。可要施“缚魂烙印”,将她炼为尸奴,却需耐心导引、层层封印——李慕足足耗去五分钟,才缓缓松口。
安妮双眼倏然睁开,眸中血光灼灼,如燃两簇鬼火。
她脸色惨白如纸,周身却无半分尸气浮动——此刻,她是西洋尸种。
眨眼之间,瞳色转为灰黑,肢体渐趋僵硬,阴寒尸气如雾弥漫——她已蜕为东方僵尸。
再过片刻,尸气敛尽,面色泛起淡淡血色,獠牙悄然回缩,双瞳终于复归黑白分明。
她静静望着李慕,唇角微扬,声音柔得像一缕春风:
主人。
李慕霍然起身,颔首道:“记牢了——往后在外人面前,绝不可泄露你僵尸的身份。一旦露了底,就得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是,安妮明白!”忠心早已刻进骨子里,她对他唯命是从,连半分迟疑都泛不起来。
安妮垂眸低语:“可……安妮每日须饮血维系神智,若断了供给,怕是会失控伤人。”
僵尸终究是僵尸。纵使皮相温润如常人,那副躯壳里奔涌的,仍是渴血的本能。
李慕一摆手:“这好办——悄悄喝,或猎些山禽野兔也行。先说说你家底细!”
“遵命,主人……”
安妮条理清晰地讲来,果然不出所料:她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户,祖上三代积攒下偌大家业,在镇上跺一脚,青石板都震三震。
李慕挑中她,并非偶然——单看那宅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便知主家非权即贵;而他真正图的,正是借这层身份,撬动林九的根基。
“你们镇上,可有个走阴驱邪的道士?”
安妮眼波一转,立刻接上:“主人问的是九叔吧?”
“九叔?”
“对!镇里最负盛名的道长就是他,本名好像叫林九。爹常说,他手里的符纸一抖,连旱魃都得退三步。”
林九道行深浅,李慕昨夜已亲手试过,刻骨铭心。
“镇上谁说话最算数?你认得么?”
“镇长名义上管事,实则耳根子软,全听他儿子大卫的。那小子……天天缠着我提亲。”
李慕嘴角微扬,心下了然:“你有法子除掉林九,或是逼他滚出镇子么?”
安妮略一思忖:“杀他难如登天——百姓敬他如神明;但要赶他走,倒不费劲。镇长早想清空道堂,这次重开教堂,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李慕闭目回想昨夜教堂里的残局:尸骸焦黑,桃木剑碎裂在地,阿星阿月烧尸时的火光还映在他眼皮底下……教堂人死绝了,指望他们发难已是痴人说梦。可尸首未寒,疑云正浓——何不顺势推一把?
他盯住安妮:“明日你寻个由头,点醒大卫:教堂那场大火不对劲,烧得太干净,死得太整齐。再把那截断剑往林九道堂里轻轻一搁……风自然会往他脸上吹。”
杀不得,便只能逐。
他盯上的,是镇西那处三煞位——阴气翻涌、怨气盘结,修道人避之不及,却是僵尸养元炼魄的绝佳福地。
李慕没走,只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滑进安妮卧室的紫檀大柜深处。外面天光未亮,林九却极可能巡街未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天将破晓,安妮已整装出门。与往日不同,今日她裹得严实:素色高领裙衫遮尽颈线,宽檐软帽压低眉梢,黑纱自额角垂落,覆住半张脸;双手套着丝绒手套,连指尖都藏得滴水不漏。
僵尸畏光,哪怕晨曦初透,也足以灼肤蚀骨。
“女儿,这么早出门?”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倚在门边问道。
“嗯,爹地,我去寻大卫先生。”
大卫——镇长独子。老安妮一听,眼角顿时舒展:有钱难买权势稳,更何况那小子家底比自家还厚三分。
安妮寻到大卫,轻言邀约:“教堂刚重开,我想去祷告片刻,你陪我么?”
大卫向来不信鬼神,却信安妮一笑倾城。美人开口,哪有推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