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关中,热浪逼人,连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监工,都缩在凉棚里懒得动弹,只偶尔挥两下皮鞭,骂两句催工的浑话。
西工地料场旁,两个身形壮硕的汉子,突然扭打在了一起。
一个是罗刹人,一个是南印人,两人都是工地上出了名的壮汉,此刻像两头红了眼的公牛,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滚在黄土里,嘴里用各自的语言骂着最难听的浑话,拳头落在对方身上的闷响,让围观人群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殃及池鱼。
“打起来了!罗刹人和南印人打起来了!”
“哦哦!!好耶!有热闹看了。”
“打!打打!最好打死一个。”
周围的奴隶们瞬间围了上来,没人拉架,反而哄闹着推波助澜,把圈子越围越大。
凉棚里的监工们一听动静,立马来了精神,本来就被这压抑的氛围,折磨的头脑发昏,现在有了个正经由头,当即拎着皮鞭,骂骂咧咧地围了过来。
七八个监工挤在圈子最前面,挥着鞭子就要抽人,嘴里还吼着:“反了你们这群贱种!敢在工地上闹事,都活腻歪了?!”
就在监工们的皮鞭即将落下,伊万低沉的罗刹语,像惊雷般炸响在人群里:“乌拉!”
话音未落,围在最外圈的巴朗,带着十几个南洋死士,从怀里抽出磨尖的短刀,从背后扑向了落单的监工。
凉棚里剩下的两个管事,连呼救都没喊出来,就被穆萨带着胡人兄弟一刀封喉。
围在圈子前的七八个监工,转眼被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苦工,按在了黄土里,平日里挥鞭子的手被生生踩断,喉咙被利刃刺穿,污血喷溅在滚烫的黄土上。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算,三年来积压的怨恨屈辱、血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各个工点的奴隶苦工们,像是突然醒过来的困兽,抄起手边的城砖、铁钎,朝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哨塔的看守扑了过去。
“狗娘养的!你每个月抽了我十七鞭子!今天老子要你的命!”
“我弟弟被你活活打死在工地上!拿命来!”
“唐狗!还我家园!还我妻儿!”
不同的语言,喊着同样的恨意,皮鞭的脆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入肉、临死前的惨叫。
作恶多端的监工,要么被乱砖砸死在棚子里,要么被拖到黄土路上当众斩首,甚至连一些做饭的伙夫也没能幸免,只因唐人的身份而被斩杀。
仅仅少数见势不妙的人,因为离得远早早便逃之夭夭。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西工地的监工体系彻底崩解。
风突然大了了,卷起黄土刮过工地,天边的乌云沉沉压下,把毒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在这山雨欲来的画面中,伊万踩着染血的黄土,一步步登上了工地最高的料堆。
他身后站着巴朗、穆萨,还有各族的死士,手里都握着沾血的兵器。
下方是黑压压的人群,六万徭役从各个工棚、各个施工点涌了过来,罗刹人、胡人、南洋土人、南印人,不同的族群,不同的语言,此刻都抬头仰望,看向料堆上那个铁塔般的身影。
他们麻木的眼中,逐渐浮现出了光。
——有恨,有怕,更有对活路的渴望。
伊万拔出腰间的短刀,运足了力气用流利的汉话,喊出第一句话,犹如惊雷滚过天空:
“兄弟们!你们告诉我,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下方瞬时安静,随即爆发排山倒海般的呐喊,仿佛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在抖:
“猪狗不如的日子!”
“不是人过的日子!”
“没有活路的日子!”
“对!”伊万挥刀劈下,语气越发暴动。
“我们的家园被他们烧了!我们的父母妻儿被他们杀了!我们被抓到这里,每天扛着千斤的城砖,吃的是连狗都不吃的糊糊,挨的是没完没了的鞭子!
我们身边的兄弟,每天都有人累死、饿死、被打死!他们把我们的尸骨,垫在他们的新都
他指着远处的营地方向,刀刃直指:“他们说我们是贱种!是奴隶!可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想活着!想回家!
今天,我问你们——你们是想继续跪着,死在这黄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是跟我一起,拿起刀,杀出一条活路!”
“杀!杀出活路!”
巴朗第一个举刀嘶吼,紧接着,穆萨举着火绳枪呼应,再然后是数万异族的山呼震天动地,不同的语言喊着同一个意思,声浪压过蒸汽轰鸣,盖住了关中烈风。
伊万意气风看向一望无际的奴隶,一声令下:“跟我冲!打开粮库!让所有兄弟,今天都吃一顿饱饭!”
下一刻,人群潮水般跟着伊万,朝工地东头的粮库涌去。
...........
粮库坐落在工地东北角,高墙厚门,四角都有了望塔,里面守着四十名唐军精锐,库房门口架着两门三寸口径的小炮,是整个工地除了大营之外,火力最足的地方。
守库的小旗眼不瞎,耳不聋,早就听见了西工地的动静,当即下令关死库门,炮口对准了粮库前的空地,火铳手全部上膛,趴在墙垛后严阵以待。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百名南洋死士,他们举着临时找来的厚木板当盾牌,嘴里高喊神灵的名讳,朝着不远处的库门发起冲锋。
“放!”小旗一声怒吼,两门小炮瞬间轰鸣,铁砂弹丸像暴雨般泼了出去,前排的木板被打得粉碎,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倒在地上。
紧接着,墙垛后的火铳齐射,又有数十人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很快,第一轮冲锋被打退。
人群里出现短暂的慌乱,毕竟这些奴隶大多没见过火器的威力,看着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本能地生出了恐惧。
“一群胆小鬼,怕什么!”穆萨一把扯下头上的头巾,举着弯刀怒骂。
“他们就四十个人!炮就两门!咱们有六万人!冲上去!他们的子弹打不完!我们的人杀不尽!今天要么吃顿饱饭,要么就死在这里!”
说完,他第一个举着盾牌冲了上去,身后的胡人死士紧随其后,各族的奴隶看着带头的人,恐惧再次被恨意压过,哇哇大叫着跟了上去。
霎时,炮声再响,火铳的轰鸣不绝于耳,冲锋的人一批批倒下,可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他们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烂命一条,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可守军的火力实在太猛,两门小炮轮番装填,火铳手分成三排轮流射击,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奴隶们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粮库前的空地上躺满了尸体,黄土被血泡得泥泞不堪。
双方就这么隔着一道高墙,死死僵持住了——徭役们攻不进库门,守军也冲不出来,只能靠着火力死死守住阵地,等着大营的援军。
...................
另一边,乙等师驻工地大营。
几个衣衫褴褛的的监工,冲进营门扑倒在校场上,嗓门破音:“黎团总!不好了!反了!那些贱种全反了!杀了监工,朝着粮库冲过去了!”
黎谷正坐在帐里,对着长安的粮草行文,一夜白头,听到工地出事的一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之前所有的恐惧预感,全部成真。
他踉跄着冲出帐外,双手揪住那监工的衣领,目眦欲裂:“你他妈,你再说一遍?多少人反了?粮库怎么样了?!”
“全……全反了!六万多人!整个工地都乱了!粮库的兄弟还在守着!有两门野战炮,暂时没被攻破!就等大营援军了!”
援军?
黎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身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丢了粮库,粮库是整个工地的命脉,一旦丢了,那些叛贼有了粮食,就真的站稳脚跟了,到时候再想镇压就难如登天了。
“吹集结号!全营战兵集合!”黎谷拔出腰间的制式佩刀,厉声下令,“枪上膛!铳刺卡紧!炮组、掷弹兵队前列!快!”
乙等师毕竟是大唐正规戍卫部队,哪怕营中只剩五百战兵,也全是受过三年以上,线列战术操练的老兵。
急促的铜哨声响起,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五百士卒便在校场上,列成了严整的三排横队,军容肃整,纹丝不动。
人人头顶红缨八瓣盔,身着赤色棉甲,内衬锻钢甲片,衣摆收束利落,赤色衣甲在黄土漫天的营地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前排士卒手中平端定业1658型燧发枪,枪口三棱铳刺寒光凛冽,腰间皮质弹袋里装满了定装纸壳弹。
队伍中段是三斤小炮,炮手早已备好了霰弹;两翼各三十人的掷弹兵队,腰间挎着黑火药手雷,个个身形魁梧,眼神悍厉。
黎谷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队列,落在了前排的总旗章寒身上。他勒马走到章寒面前,沉声道:“章寒,你带五十名兄弟守营,看好军械库、粮草库,半步不得离开!”
他顿了顿,拍着章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守住营盘,老子要是活着回来,保你直升营总!”
“属下遵命!定死守营盘!人在营在!”章寒猛地抱拳,盔上红缨一颤,当即点了五十名士卒,带着一门小炮死守营门前。
黎谷健在心中,默念一声诸天神佛保佑,调转马头,佩刀向前一指:“全军听令!成行军纵队!急行军驰援粮库!绝不能让叛贼攻破粮库!出发!”
马蹄踏起黄土,五百唐军以小跑的方式,迅速驰援粮库。
炮车车轮碾过黄土路,四门轻型野战炮由六匹骡马牵引,紧随队伍全速推进。
黎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去,只见远处的工地上,黑压压的人影如同蚁群,一眼望不到头。
此刻,叛贼正围着粮库涌动,炮声、火枪的齐射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紧,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祈祷只是小部分动乱,如今弄不好,怕是有一大群人要掉脑袋。
他狠狠一夹马腹,催马加速:“快!再快一点!!”
等黎谷带着人马赶到粮库前时,正好撞上徭役们的第四轮冲锋。
他当即拔刀怒吼:“横队展开!炮兵前置!火铳三排列阵!左翼齐射!掩护守军开门汇合!”
炮兵拉着轻型小炮立刻上前,三发急射轰散叛匪,护住了粮库大门的侧翼。
随着军官“举枪——放!”的嘶吼,第一排燧发枪瞬间齐射,震耳欲聋的枪声连成一片,正在冲锋的人群,侧翼瞬时倒下一片,阵型乱作一团。
粮库内的守军看见援军到了,士气大振,小旗当即下令:“开侧门!推炮汇合!”
厚重的侧门被拉开,四十名守军推着两门守库的战炮,迅速退入唐军方阵之中。
两门炮入阵后,炮口当即对准冲锋的人潮,阵型合拢,在六门火炮的加持下,战力比之前翻了十倍不止。
黎谷勒马阵中,虽然眼前这六万叛贼,丝毫不见减少,但他心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他的五百正规军,加上粮库的四十名精锐,还有六门野战炮、火力足够形成碾压性,进可攻退可守。
哪怕对方人数再多,也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乌合之众,根本冲不破他的线列军阵。
“燧发枪!三排轮射!保持火力!其中两门小炮装填霰弹!近距离轰散人潮!”
随着黎谷一声令下,唐军的燧发枪形成了不间断的火力网。第一排射击完毕,半跪装弹,第二排立刻上前齐射,第三排紧随其后,循环往复,铅弹如暴雨般泼向冲锋的人群,前排的叛匪成片倒下。
两门野战炮率先轰鸣,四斤重的铸铁弹丸呼啸着飞出,狠狠砸进密集的人潮里,在不断弹跳中犁出两道血路,十几人当场被打得血肉模糊。
紧接着,小炮的霰弹轰然炸响,无数铁砂钢珠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人倾刻倒下一片。
两翼的掷弹兵瞅准时机,拉开手雷引信,奋力将黑火药手雷,扔进人潮最密集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人潮被炸得七零八落。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了,六万多人排山倒海,一波接一波地,拍在唐军的铁阵上,哪怕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尸体往前冲,誓要冲破这道赤色防线。
“伊万大头领,这不行啊,兄弟们好不容易冲上去,却又被他们给打退了。”
“就是啊,如果不早点攻下粮库,咱们手下的人可就要散了。”
眼见战事不利,陆陆续续有小头目,上前诉苦。
然而伊万却对此种情况,却视若无睹,因为真正的决胜点,并不在这里。
“诸位兄弟,如果你们信得过我,那就再等等。”
这时,有奴隶冲破了火力网,冲到了阵前,前排的唐军士卒没有半分慌乱,平端燧发枪,铳刺向前,狠狠扎进冲来的人胸口,动作干净利落,刺死一人立刻收枪,后排补位的士卒立刻跟上,阵型没半分松动。
有士卒中弹倒下,身边同袍立刻接替他的位置,轮射的节奏毫无间断,人人面色肃然,死战不退。
哪怕被数万人团团围住,依旧有条不紊地装弹、射击、拼刺,面对百倍于己的敌人,丝毫不落下风。
可他们终究是被缠住了——往前,冲不散数万人的人潮。
往后,根本脱不开身回防大营,只能死死钉在粮库前,和这数万叛贼形成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