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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4章 所有人的退路
    另一边夜已经深了,秦淮河的软风刮不到关中,可长安的夜风里并不平静。

    

    阮府内堂只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挑得极小光线昏沉沉,只照得见上首阮经天半张脸。

    

    他指尖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一下一下,碰撞声在死寂的堂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桌角压着两封密报,墨迹都还没干透,一封是守城门的亲信半个时辰前递来的,黎谷带着三百残兵退进了长安,在武备司当众撕破了脸,指着薛长庚的鼻子骂他闭城不援、坐视袍泽死战。

    

    另一封是安插在泾阳师部的族侄,快马送来的,汪杰当堂斩了韩雄,调周边各县驻军只围不攻,把长安工地圈成了一座孤岛。

    

    砰!

    

    堂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薛长庚一头走投无路野兽闯了进来,一身戎装歪七扭八,脸上更是灰头土脸,连基本的见礼都顾不上了。

    

    “——阮公!救我!您得救我啊!”

    

    上首的阮经天眼皮都没抬,佛珠依旧捻得不紧不慢,只淡淡问了一句:“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天快塌了!”薛长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咣咣磕在青砖上。

    

    “黎谷那厮在武备司,当着所有属官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手握三千守军,闭城不援,坐视袍泽战死!

    

    这话已经传出去了!罗网卫的人就在长安城里,这话要是传到陛下和太子耳朵里,我薛家满门都要掉脑袋啊!”

    

    他抬起脸表情绝望至极,声音颤抖得厉害:“阮公,从始至终,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事!您说要静观其变、装聋作哑,我就闭了城门,一兵一卒都没派出去!现在出了事,您不能不管我啊!”

    

    闻言,堂下站着的韦景明、杨思齐、李崇简,脸色齐齐变了。

    

    韦景明情不自禁走上前,眉头拧成了疙瘩:“阮公,长庚说的是实话。这事闹大了,听说那黎团总现在就在城南驿站,逼着书吏写急报,要八百里加急送兵部和太子行在,真要让他把折子递上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沾一身腥!”

    

    “浅了,那不是沾腥,而是要担罪责啊。”杨思齐摇了摇头,将问题看得更加透彻。

    

    “新都工地是太子亲定的国本,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暴动,六万异族徭役反了,大营丢了,长庚守着长安三千守军,却按兵不动,真要追责下来,谁也跑不了。

    

    依我看,不能再等了!立刻点齐武备司的人,明天联合黎谷那千人一起出城,至少先把叛匪围起来,才能摘干净我们自己!”

    

    几人吵吵嚷嚷,薛长庚跪在地上,眼巴巴盯着上首之人,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这时,阮经天才缓缓睁眼,环视一圈众人,佛珠捻动的手停了下来,但他第一句话不是说黎谷,也不是说平叛,而是问跪在地上的薛长庚。

    

    “黎谷骂你,你只听见了他骂你闭城不援?却没看明白,这是他拿着战功逼着你,也逼着我们给他做背书?”

    

    薛长庚一愣,茫然地抬起头:“阮公……学生不懂,他一个败军之将,哪来的战功?”

    

    “败军之将?”阮经天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烛火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韩雄私自带走一千主力,营里只剩五百五十人,长安府加盖了布政使司大印的正式押粮行文到了,要抽五百人去灞桥接粮,他是营中副将,能抗命不遵?

    

    他留下章寒五十人守营,自己带五百人去接粮,半路上听闻暴动,第一时间回援粮库,带着五百人硬扛六万乱民,死守半天,弹尽粮绝才突围退进长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这叫力战保粮,虽败犹荣,不算军功是什么!折子递上去,陛下和太子只会嘉许他临危不乱,最多落个‘失察大营’的微末小过,功过相抵,连降职都未必会有。”

    

    “他闹,他骂,就是要逼你认下‘闭城不援’的错处!他在城外死战,你在城里按兵不动,届时,折子一递所有罪责,全是你一个人的!他想找个顶罪的,你就乖乖把脖子伸过去?”

    

    薛长庚浑身一震,脸上的慌乱消了大半,可随即又涌上恐惧:“阮公,就算他占着理,可……可我毕竟是长安武备司的团总,手握三千守军。

    

    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大营被破、袍泽战死,这是无可推诿的罪责啊!太子回来,第一个要问罪的武将,就是我啊!”

    

    他往前膝行两步,额头抵着青砖:“阮公,学生是按您的命令做事,您不能……不能把学生推出去当替罪羊啊!”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薛长庚这句话戳破了,那层没说破的窗户纸。

    

    阮经天是太子少傅,是文臣,是关陇世家的掌舵人,就算追责,最多落个“驭下不严、失察之罪”,罚俸、降职,最多革职回乡,性命和家族无虞。

    

    可薛长庚不同,他是一线掌兵的武将,手握援军却闭城不援,按大唐《军律疏议》,是斩立决的罪。

    

    真到了太子归来,要找人平息朝野非议的时候,薛长庚是最顺理成章的顶罪之人。0

    

    阮经天看着跪在地上的薛长庚,沉默了许久,没承认也没否认,缓缓道:“起来吧。我让你静观其变,没让你坐以待毙,更没让你把脑袋递出去任人砍。”

    

    薛长庚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站定,等候阮经天给他安排。

    

    韦景明连忙躬身问道:“阮公,那现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汪杰在泾阳下令只围不攻,摆明了是故意放水,黎谷在城里咬着长庚不放,再等下去,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哼,区区一个乙等师帅。”阮经天拿起桌角那封泾阳来的密报,随手扔在了桌案上。

    

    “他现在已经上了江南人的贼船,自身难保。”

    

    杨思齐一愣:“阮公,此话怎讲?泾阳离长安四十里,快马也要半个时辰,我们只知道他斩了韩雄,怎么就断定他和江南人勾连了?”

    

    阮经天扫了他一眼,看着堂内惶惶众人,无奈解惑:“其一按我大唐军律,就算是旅帅犯了死罪,也要先录口供、由五军都督府,罗网卫押解进京、由兵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会审才能定斩刑。

    

    他汪杰倒好,韩雄一进师部当堂就斩了,连审都不审,为什么?怕韩雄招出什么,把江南人牵扯出来,所做一切不过是杀人灭口而已。”

    

    “再者他调兵的令文,正常平叛,必然是先派轻骑驰援粮库、控住工地核心,他倒好,只让各县驻军封锁渡口、峪口只围不攻,给叛匪留足了喘息的时间。

    

    一个在行武中滚了十多年的人,会不懂平叛的基本章法?摆明了是故意放水给别人办事。”

    

    “最后,我们在长安城里盯了半个月,那几个金陵口音的商人,三天前去过泾阳,见的是汪杰最贴身的亲随。

    

    前脚他们从泾阳回来,后脚韩雄就中了调虎离山计进了西麓山,这几件事凑在一起,还用得着猜想?”阮经天几句话,便把汪杰和江南人的勾连,说得明明白白。

    

    世家众人了然,纷纷点头再无疑虑。

    

    然而薛长庚却依旧惊慌:“阮公,汪杰和南人勾连在一起,把这潭水越搅越浑,那我们再不动,就真的洗不清了啊!”

    

    “急什么?”阮经天靠回椅背上,重新捻起了佛珠。

    

    “那些人费了这么大的劲,挑动奴隶暴动,买通汪杰放水,为的是什么?不是要推翻大唐,而是要搅乱关中让太子回来面对一个烂摊子,逼他停下那套动天下田产的新政。”

    

    “他们想把我们关陇世家也拉进这浑水里,让我们跟他们一起跟太子对着干,可他们忘了,我们立世千年靠的从不是下场搏杀,而是置身事外不沾是非。”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的算计,也直面了自己并非全无责任的现实: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我是太子少傅,是长安城里品级最高的在任官员,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没错,我是脱不了干系,可我的罪是失察,是驭下不严,最多罚俸、降职,丢不了脑袋,保得住家族。”

    

    “可你们不一样,尤其是长庚你。”阮经天看向薛长庚,语气平静。

    

    “你是一线掌兵的武将,闭城不援,是实打实的死罪,从一开始你就该明白,这件事里你就是我们关陇,最靠前的那面挡箭牌。”

    

    薛长庚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挡箭牌,也有挡箭牌的活法。”阮经天话锋一转,没把话说死。

    

    “我没打算把你扔出去顶罪,你是我们关陇的人,折了你,就是折了我们关陇世家的脸面,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给自己留活路。”

    

    他对着杨思齐吩咐道:“你去办三件事,第一,立刻派人去城南驿站,把黎谷的急报扣下来,半个字都不能送出长安,他想逼我们,我就先封了他的嘴,让他连递折子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把江南人在长安的所有暗线、联络点,还有他们接触汪杰、挑动暴动的所有证据,全部整理封存,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第三,以我的名义给泾阳汪杰递句话,他和江南人的交易,我们不管,但他要是敢让叛匪靠近长安城墙一步,我就算拼着关陇世家的脸面不要,也会把他和幕后之人勾连的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到太子行在。”

    

    “那……那我们到底出不出兵?”韦景明忍不住追问。

    

    “不出。”阮经天斩钉截铁,“至少现在不出,等,等太子的旨意,等江南人把底牌全露出来。”

    

    他看着窗外远处工地方向的火光,缓缓道:“太子西征大捷,声望如日中天,要推新政就得先动江南,再动我们关陇。

    

    现在江南人自己跳出来,搅乱了关中,给了太子一个收拾他们的由头,我们为什么要拦着?”

    

    “到时候,我们再把对方挑动暴动的证据递上去,把所有罪责全推到江南人、韩雄、汪杰身上。

    

    长庚这边,我会亲自给太子上折,说你是为了死守长安国都,不敢分兵,才贻误了驰援时机,功过相抵,最多降职,保得住性命和家族。”

    

    堂内众人瞬间松了口气,齐齐躬身:“谨遵阮公吩咐。”

    

    阮经天摆了摆手,让众人都退下,唯独留下了杨思齐。

    

    等人都走光了,内堂只剩他们两个人,杨思齐才低声问道:“阮公,您真的打算保薛长庚?太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阮经天闭着眼佛珠捻得飞快,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保?那就要看他自己懂不懂事,他要是听话,就能留一条命;他要是敢乱咬,那就只能让他去和韩雄作伴。”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太子那边我自有交代,当了太子二十年的授业恩师,他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他要的是新政,是收拢天下权柄,江南人是他的眼中钉,我们关陇是他心里的肉中刺,这场乱局是死局,也是我们的险棋。”

    

    “我们不沾是非,不伸手下场,只把罪证递上去,帮他除掉江南这个最大的阻碍,他自然会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至于薛长庚,真到了太子要一个人头,平息朝野非议的时候,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杨思齐浑身一凛,躬身再不敢多言。

    

    .........

    

    窗外的夜风更烈了,工地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映红了。

    

    阮经天捻着佛珠,看着那片红光,久久没有说话。

    

    他算准了朝堂上那帮人,算准了汪杰,算准了黎谷,也算准了薛长庚的退路,可他唯独算不准,那个教了二十年的太子,回来之后会举起手里的刀,最先砍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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