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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7章 断尾求生
    阮府地下密室,只点了一盏牛油灯,薛长庚被松了绑瘫在青砖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从被麻袋套头掳进这密室,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阮经天要杀他灭口。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砖面上,连抬头看阮经天的勇气都没有,声线抖得支离破:“阮公……学生错了……学生真的错了……”

    

    上首的阮经天面无表情,指尖捻着紫檀佛珠一下一下,仿佛捻在薛长庚的心上。

    

    他就这么静静听着薛长庚的求饶,直到对方把能说的软话全说尽了,才温和开口。

    

    “长庚,你我同出关陇,汝父在世时与我也是过命的交情,我让你守武备司是把长安的门户,把薛家的前程都交到了你手里。”

    

    薛长庚闻言,好似察觉到了生机,连忙往前凑了凑:“是!阮公!学生知道您一直照拂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发誓!从今往后,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闭城不援的事,我一个人担!就说我贪生怕死不敢开城门!绝半个字不牵扯您!还有黎谷的急报是我扣的!所有事全是我干的!”

    

    他赌咒发誓,手死死抓着桌沿,主动所有罪责全往自己身上揽,只求能换一条活路。

    

    阮经天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佛珠捻动的手停下来:“长庚,你还是没懂啊。”

    

    他俯身凑到薛长庚面前,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冷得像冰:“现在不是你担不担责的事,而是你进了罗网卫的门,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沈炼是什么人?罗网卫的狗,你吐出去的话,现在已经在送往金陵的路上了。”

    

    薛长庚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不……不会的……我只说了我自己的事……没提您……真的没提……”

    

    “你说了什么,这并不重要。”阮经天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淡。

    

    “重要的是太子回来一定会查,查到你头上罗网卫有的是办法,让你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到时候不光是你薛家,整个关陇都要被你拖下水。”

    

    “我不会!我死也不会!”薛长庚像条狗般抱着阮经天的小腿,只求对方能给他一个机会。

    

    “阮公!我现在就去杀了沈炼!我去把口供抢回来!您给我个机会!我一定把事抹平!”

    

    阮经天摇摇头对着暗处抬手,两个黑衣亲卫悄无声息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一套整整齐齐的武备司团总戎装,还有一顶崭新的盔帽。

    

    薛长庚看着那套戎装反应过来时,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阮公……别杀我……求您……别杀我……”

    

    “我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阮经天的声音隔着昏光飘过来,没有半分波澜。

    

    “现在南门正在打仗,匪逆猛攻城墙,你身为武备司团总理应亲临城头督战,待会儿你会上南门亲冒矢石,最后力战而亡以身殉国。”

    

    “朝廷会追封你,薛家会得抚恤,阖族安稳。你的名字会记在新都的功臣碑上。”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冷意,“长庚,这是我能给你,也是给薛家最后的体面。”

    

    薛长庚彻底绝望了张嘴想怒骂,却被亲卫一把捂住了嘴,粗麻布狠狠塞进了喉咙里。

    

    他被紧紧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亲卫给他套上戎装,擦干净脸上的涕泪,像拖死狗带出了密室。

    

    阮经天重新捻起佛珠闭上了眼,密室里重归死寂,只有佛珠碰撞的轻响,在黑暗里一圈圈荡开。

    

    ............

    

    此时,长安南门外,早已成了被血液浸泡的人间炼狱。

    

    伊万站在便桥上,在他身后是五万乌泱泱的奴隶,绝大多数人手里只有工地上的劳作工具,甚至大半人赤手空拳。

    

    唯有最前列的1200名罗刹老兵,手里攥着从大营缴来的燧发枪,腰间别着短刀,身后还拖着二十门从唐军大营抢来的火炮。

    

    ——这里没有专业炮手,炮弹撑死了能射个十几轮,因为没有造攻城器的材料,就只能从工地脚手架上,硬拆下来的杉木杆。

    

    十几丈长的原木,两头随便削两下就成了攻城梯,连横档都没凿,只能抱着光溜溜的木头往上爬,稍有不慎就会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来,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炮队!对准城头火铳阵!给我轰!”

    

    伊万挥刀下令,二十四门火炮被推到土坡前,炮手慌手慌脚地装填炮弹,随着几声轰鸣,铸铁弹丸歪歪扭扭地朝着城头砸去。

    

    大半炮弹要么打高了飞过城墙,要么砸在夯土城墙上,只炸出几个浅坑,只有两发炮弹侥幸砸中城头垛口,碎石飞溅间掀翻了两三个火铳手,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

    

    “冲!都给我冲!打进城!有粮!有女人!有活路!三日不封刀!”

    

    伊万吼声传开,穆萨第一个举刀带着两千胡人先锋,扛着十几架光秃秃的长木梯往城墙下冲。

    

    他们没有阵型章法,连基本的掩护都没有,就是凭着一股被逼上绝路的狠劲,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往三丈高的城墙上撞。

    

    城头上黎谷急红了眼,手里的唐横刀都快攥碎了,3千多人分摊在27里长的城墙上,面对小股流寇乱匪还好说,但数万人的轮番冲击,实在有力不逮,好在他处理完吴浩,加上他手下残兵,总共还有八百人作为预备队。

    

    “火铳手!三排轮射!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炸响在城头,铅弹犹如疾风骤雨泼向冲锋的人群,冲在最前面的奴隶就被铅弹掀翻,胸口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光秃秃的长梯往城墙上一搭,立刻就有人抱着木头往上爬,可刚爬出去丈余,城头的滚木礌石就砸了下来。

    

    原木顺着梯子滚下去,一砸就是一串人,抱着梯子的奴隶像下饺子般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断了脖子,有的被滚木砸得脑浆迸裂,还有的摔断了腿在地上哀嚎着,转眼,又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成肉泥。

    

    “草!这群人疯了吗?”

    

    黎谷用枪托砸翻一个拼死爬上城头的奴隶,刺刀狠狠捅进对方的胸口,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低头往下看时,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城墙根下的尸体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尸坡,暗红色的血顺着黄土往下淌,把地面泡成了滑腻的泥浆,人踩上去鞋底都能粘起厚厚的血痂。

    

    仅仅三轮冲锋,穆萨带出去的两千胡人,活着退回来的不到两百人,城墙下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连攻城梯都被血浸透,滑得根本抓不住。

    

    可伊万没有半分退军的意思,现在停手就是死路一条,粮库早就空了,四面原本全是唐军的合围圈,不把长安城里的守军钉死在城头,他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第二队!第三队!接着冲!谁敢退,督战队当场处决!”他再次下令,手里的短铳对天放了一枪。

    

    督战队的罗刹老兵立刻举枪,对准后退的奴隶,逼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往城墙下冲。

    

    这些奴隶里有南洋土人,有南印贱民,有中亚的流民,他们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能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往枪林弹雨里撞。

    

    一波人倒下去,另一波人立刻踩上去,城墙下的尸堆越堆越高,已经快够到城墙的一半了,可城头的火铳声始终没有停过。

    

    而十几里外的灞桥大营,汪杰狠狠甩下檐帽,胡乱的抓了抓头发,他就像一头困兽在帅帐里来回踱步。

    

    他之前和那帮人做交易只围不攻,把伊万困在工地上,搅乱关中逼太子回来。

    

    可他没算到叛匪不好好待在工地上,竟敢带着6万连像样武器都凑不齐的奴隶,拿人命往长安城墙上撞!

    

    包围是一回事,让叛军打进太子亲定的新都,又是另一回事!前者是驭下不严,最多降职罚俸;后者是谋逆死罪,凌迟处死、株连九族!那帮人根本保不住他!

    

    “——妈了巴子!”

    

    汪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对着亲兵厉声下令,“传令!咸阳大营所有人!立刻放弃渭水防线!全速驰援长安南门!

    

    高陵大营!留五百人守渡口,剩下的全给我往长安冲!炮营在前!先给我轰散城下的叛匪!快!晚一步,你们师帅的脑袋就得搬家!”

    

    军令一下,原本封锁龙首原西北方向的咸阳、高陵守军动了起来。

    

    上万人马全速往长安南门驰援,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圈,在龙首原西北撕开一道,宽达二十里的巨大口子——那里只剩不到三百人,连一道像样的防线都没有。

    

    另一边便桥桥头的伊万,终于在第七轮冲锋被打退时,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两个罗刹哨骑从西边打马而回,马都跑吐了白沫滚到伊万面前禀报:“头领!西北!西北方向的唐军全走了!往长安南门这边调了!防线空了!全空了!”

    

    得到这个消息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头领们吵成一团。有人红着眼喊着要冲城,说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把进长安吃顿饱饭。

    

    也有人缩在后面嘴唇发白,说往北是泾河,唐军守着渡口,跑出去也是个死。

    

    穆萨往前踏了一步,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早就被血浸透。

    

    他盯着伊万神情严肃:“头领,你说句准话,到底走哪条路?我穆萨和剩下的几百弟兄,全听你的。”

    

    他没得选,三轮冲锋下来,跟他起事的两千胡人弟兄,死得只剩不到两成,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只能跟着首领赌命。

    

    伊万抬手压了压,嘈杂的人群静了下来。

    

    他扫过在场每一个头领的脸,把他们眼里的惶恐不甘全看在眼里,最终只落下一句硬邦邦的军令。

    

    “穆萨、巴朗,你二人带本部所有青壮,领南印、中亚各营步卒继续攻城。”

    

    “其余各营亲兵,跟我带火枪队走西北,先占住泾河浅滩,为你们撕开退路。”话落,人群一阵骚动。

    

    巴朗的脸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的南洋营已经死了一半人,再让他带着人冲城头,跟让他去送死没两样。

    

    伊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巴朗脸上,冷如刀锋:“后营各营家眷,全由火枪队护送先行,你们在城头拖住唐军一个时辰,我保证,你们的亲人在泾河对岸等着你们。”

    

    “要是敢退一步,督战队的枪,先毙了你们,再屠了你们后营的全族。”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的短铳。

    

    从起事那天起,伊万就定下了连坐的铁律,靠着手里的火枪队和这条铁律,才把这六万散沙一样的流民捏在一起。

    

    在场的头领都见过抗令者的下场,也都知道,自己的软肋全捏在伊万手里。

    

    巴朗按在刀柄上的手,最终还是松了下去。他咬着牙啐了口血沫,重重应了一声:“好,我信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算是死,也得拉着你垫背。”

    

    “攻城!”

    

    伊万长刀一挥,军令传了下去。

    

    穆萨和巴朗重新整队,带着剩下的两万多青壮,再次朝着南门城墙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的冲锋,比之前七轮都要疯魔——督战队的罗刹老兵,就跟在阵后,手里的燧发枪上了膛,谁退一步,当场就会被打死。

    

    光秃秃的杉木梯,一架接一架地搭在城墙上,奴隶们抱着木头往上爬,哪怕被城头的火铳射成筛子,被滚木砸得脑浆迸裂,也没有半分后退。

    

    城墙根下的尸堆越堆越高,已经快漫到城墙的一半,暗红色的血顺着黄土沟壑往下淌,连风里都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城头上黎谷手里的唐横刀卷了刃,身上的棉甲溅满了血,看着城下一波接一波往上冲的叛军,只觉得头皮发麻。

    

    “预备队!顶上去!西垛口快守不住了!”

    

    “火铳手换弹药!快!滚木礌石往下砸!别停!”

    

    他一边调兵,一边下意识地往东边官道上瞟——从上午进攻开始到现在,援军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南门这场惨烈到极致的攻城战,牢牢吸引住了时。

    

    伊万带着1200名罗刹火枪精锐,还有各营头领留下的3000精锐,总共4200人,早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中军阵地。

    

    他们扔掉了所有帐篷、锅具、多余的木料,只留了腰间的短刀、手里的燧发枪,每人怀里只揣粮食弹药。

    

    四千二百人步卒,靠两条腿轻装疾行,仅有的17匹侦骑,5匹撒在前方两里地探路,12匹散在队伍前后两翼警戒,防止唐军游骑突然出现。

    

    伊万走在队伍最前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南门的方向。

    

    身边的火枪队统领瓦西里,喘着粗气追上他,“头领,穆萨他们……”

    

    没等说完,他便冷冷甩了一句:“闭嘴,赶路。”

    

    没有半分犹豫,他眼里只有脚下的路,耳边只有身后隐约传来的炮声——炮声多响一刻,他们就多跑出去一丈地,穆萨他们多撑一刻,他们就离泾河渡口近一分。

    

    至于被扔在南门的人,从他定下这个主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断掉的那条尾巴。

    

    关中平原的硬土路,无辎重拖累,再加上全员拉满的求生意志。

    

    仅仅一个时辰,他们就硬生生跑完二十里路,冲到了泾河的中渭桥,西侧浅滩。

    

    这里原本驻守的咸阳大营唐军,已经全数被调去了南门驰援,浅滩上连半个放哨的唐军都没有。

    

    泾河夏水刚涨,浅滩处的河水刚没过腰,水流平缓,蹚过去就是渭北的咸阳原,再往北就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唐军的大部队就算现在反应过来,也根本没法在破碎的沟壑里展开合围。

    

    伊万站在河滩边,第一次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那里的烟尘还在冲天而起,炮声隔着二十里地,依旧隐约可闻。

    

    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长刀一指泾河北岸,对着身后喘着粗气的四千多人,只吼了一个字:“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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