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槿看了眼大理寺主簿，主簿将记录好的供证，呈给楚槿看完，而后拿给桃瑶签字画押，摁上了手印。
“将她带回牢房，命专人，仔细看管。”楚槿吩咐后起身，带着西风离开。
桃瑶却是突的出声叫住了他：“大人等等……”
楚槿转身看着桃瑶道：“萧旭乃戴罪之身，且被押刑部，按律本官不能让你见他，你三姐想见你，本官酌情，予你们两刻钟。”
“除此之外，你还有何所求？”
桃瑶依旧跪坐在地，听到楚槿的问话，脸上一片死寂茫然。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想求什么，是想见萧震霆还是萧旭？
别说见不到，她现在的样子，又要如何见他们？
她现在这张脸，又要如何去见，三姐？
好半晌。
桃瑶忽地抬起头，视线模糊的问：“大人说，律法不公可以修正，大人所言可是当真，会不会真的有一天，生为女子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担心会被自己的父母至亲，无情的卖掉？”
“忤逆不从父母，子女罪犯不孝。”
“会不会有一天，父母不管我们的死活，想要卖掉我们时，我们也可以求救告官，依律治他们的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所以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历朝历代的皇帝大多以仁孝治天下，丈夫典妻卖子合乎律法，因养不活儿女或各种原因卖子卖女，由古至今在各国都是屡见不鲜。
但卖儿子的极少。
女儿被卖者却是多不胜数。
想要改变这种观念如蜉蝣撼树，何况状告父母将亲生父母入罪？
可想而知想要做到，受到的阻力会有多大，又会有多难。
楚槿凝着她道：“本官会向皇上谏言，只要本官不死，就会努力去做，努力去改变，即使本官做不到。”
“可本官坚信，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即使本官死了，后人也必会以史为鉴，也必定会有人，继续努力，继续改变。”
“本官也坚信，未来的大炎，只会越来越好。或几十年，或几百年，总有一天你所祈盼的，本官想改变的，一定都会实现。”
“到时女儿不会再被卖掉，女子也不会再被欺压，女子也可和男子一样入学堂读书学艺，不会再低男子一等。”
“到时所有女子都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自己养活自己，可以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可以去做任何她们想做的事。”
楚槿声音平静无波。
可那一番话却当真惊世骇俗，刑室中大理寺的官员，和所有的狱卒，全都听得瞠目结舌，如遭雷劈。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不敢置信。
“呵……”
桃瑶听完，却是含着泪，忽的笑了：“大人和我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很不一样。”
“大人的眼睛清明干净，我看不到任何 阴暗的算计与欲望，我相信大人说了会去做，就一定会去做。”
“大理寺卿楚槿，人如其名，不与桃李共争春，及日含章绝天下。道是阴司铁判官，原是人间小神仙。”
“桃瑶这一生，曾卑微在泥里打滚，亦曾高高在上风光无限，满心算计自以为得到一切，可到头来才发现，一切皆是过眼云烟。”
“只是可惜了……”
可惜她生君未生，她与楚槿年岁相差太大，没能早些遇到。
若是同龄，若能在她人生转折之时遇到楚槿，听到楚槿今日这番话，她就能早些明白，也早些释怀。
她就不会走到今天。
桃瑶没有说出来，楚槿也没有听到，可桃瑶想说什么，楚槿大致能猜到。
凝她半晌。
楚槿再次掀唇开口：“楚槿，担不起这四字盛赞。真正能担得起及日含章这四个字的人，是颜殊，也并非楚槿。”
桃瑶愣住：“大人说，颜殊？”
楚槿将她的诧异不解，尽收眼底，颔首道：“本官知道，你恨颜殊，又或者别有打算，想替萧旭留条后路。”
“所以对藏银地点拒不供认，还想推到颜殊身上，以此来误导本官。”
“可本官却由衷的佩服她，你应该还不知道，自你入狱以后，颜殊便带着萧府丫鬟婢女，日日在府中习武练兵。”
虽未亲眼看到。
可自案发后，萧家外面到处都是大理寺的秘探。萧家发生了什么，实际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何况西风还与大理寺少卿，去萧家堪查看过那间秘室，询问收录萧家下人包括当夜值守侍卫的口供。
几日前，太傅大人、南宫大人，沈伯爷，与沈骏，来大理寺，支会他几府的决定，与他商议阮溱溱案子时。
他亦曾听沈骏提起，就连南宫大人，也亲口证实。
“习武、练兵？她到底，想做什么？”桃瑶不敢置信的呢喃。
“习武练兵，自是为了策战马，征沙场。”
楚槿沉声回答，又道：“自古以来，女子都依附男子而活，嫁人之后在家相夫教子，后宅之中与姬妾争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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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颜殊却让我看到，女子其实从来，就不比男子差。”
“论及吃过的苦和受过的罪，本官相信颜殊比你，只会多绝不会少。”
“虽自小在鬼域长大，可她却救助孤子，还助白宸查案立功，就算萧家人不接她回来，她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她凭自己的努力，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那些孤子的命运。”
“哪怕身体破败至此，她也没有自暴自弃，更没有怨天尤人。”
“萧府事发后，她便察觉你身份有异，对此也早有猜测。”
“她知道萧家的处境，也清楚自己的处境，押你来大理寺前，她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她选择苦练武艺，将来上阵杀敌。”
“可是桃瑶你……”
楚槿睨着桃瑶，道：“你对本官说，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你却将改变命运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寄托在萧国公身上。”
“直到现在你也未曾反思己过，依旧还未看清你错在何处。你只后悔当初没有参与算计夺夫，也只觉得林初雪对你忘恩负义冷血绝情。”
“你嘲笑林初雪从未得到萧国公真心，你狂妄自大的觉得只有你才能成为萧国公的贤内助，认为林初雪比不上你。”
“可在本官看来，你和林初雪都一样，萧国公不会钟情林初雪，同样也不会钟情你。他对林初雪是责任是道义，可他也只是把对林初雪的责任道义，又转嫁到你这个替代者的身上而已。”
“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不择手段，算计自己的女人。”
“以心换心，或许也换不来真心；可算计，一定换不来。”
“从你当初自以为是，帮着林初雪算计萧国公开始，就注定了哪怕能得到你们想要的身份和富贵，也得不到真正的钟情。”
“桃瑶，想要真正改变命运，只能依靠自己，不断强大自己。”
“因为这世上只有自己最可靠，永远都不会背叛，辜负自己。”
桃瑶静静地听着默然不语，眼珠一动不动似陷入沉思。
楚槿微顿道：“你如是，同理萧旭亦如是。就算你死不吐口，本官也会派人盯死萧旭，和与你与他，有关的所有人。”
“别说他们拿不到银子，就算拿到也花不出去。”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萧旭拿到，本官也放他一马不再追究，可本官相信以萧旭的性格，也很快会将那笔银子肆意挥攉掉。”
“到最后萧旭依然无所依，无法养活自己，只能狼狈落魄的苟活，而你也只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他和你一样只能靠自己，也只有他自己强大自己，才能养活自己，在你离开后，他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桃瑶听完沉默许久，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大人说这么多，还开恩让我三姐见我，说到底是想查出藏宝之地罢了，可……”
“可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大人说的是对的。我不想让三姐，看到我现在的这张脸，我想她记得我原本的样子。”
“这样即使我死后，也总算还有一个人能记得我，记得本来的我。”
“所以劳烦大人，替我转告她：今生姐妹缘尽，不必再见了，唯盼她看在昔日情份，日后若力有所及，替我多管束旭儿几分。”
“另外，我还想见颜殊，待见到颜殊之后，我会将另外两处藏银之地，全都告诉大人。”
“大人尽可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虽非亲生母女，可到底她也曾唤过我母亲，有些问题我想问她，还有些话想对她说。”
楚槿看着桃瑶道：“你的话，本官会如实转告，可颜殊会否来见你，得看她自己是否愿意。”
桃瑶忍着疼，咧唇笑了：“知道调查结果，她一定会来的。”
说的如此肯定？
还有什么叫，知道调查结果，一定会来？
无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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