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岩镇前线指挥部,电话铃声炸响。
米哈伊尔抓起听筒,还没开口,就听见侦察连长彼得几乎在吼:“信号!三堆烽火!南门开了!”
地图桌旁的参谋们同时抬起头。
米哈伊尔放下电话,一步跨到观察窗前。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纽曼城南面的夜空下,三个橙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燃烧,形成一个清晰的三角形。
“确认信号!”他命令。
“确认!”观测员回应,“三角形烽火,与预定信号完全一致!”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墙上的挂钟滴答走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米哈伊尔。
三秒钟。
米哈伊尔转身,声音像出鞘的刀:
“执行‘破晓’计划。第一阶段,现在开始!”
命令像电流般传遍整个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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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外三公里,红军炮兵阵地。
十二门缴获的野战炮和自制的土炮已经仰起炮口,炮手们握着拉火绳,眼睛盯着指挥旗。
旗落。
轰——!
第一轮齐射。炮弹划过夜空,拖着橙红色的尾焰,砸在纽曼城北门城墙和防御工事上。爆炸的火光一次次照亮城墙的轮廓,砖石崩裂的声音像巨兽的哀嚎。
东门方向,第二炮兵阵地的炮击同时开始。
整个纽曼城的北侧和东侧夜空,被炮火映成了暗红色。格罗夫部署在这两个方向的主力部队全部被惊动,探照灯慌乱地扫射,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军官的嘶喊在爆炸间隙里隐约可闻。
佯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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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在南面。
南门外五百米的树林里,汉斯蹲在突击连的最前方,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城门缝隙。火光从门里漏出来,他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能听见隐约的呼喊——不是战斗的呐喊,是某种更原始、更汹涌的声音,像被困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他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枪托上刻着三道杠——那是他击毙过的敌军军官数。但此刻,他心跳如鼓,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就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瞬间。
通讯兵爬过来,压低声音:“团长命令:突击连,冲锋!”
汉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没有喊口号,只是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一百二十名突击连战士像松开发条的弹簧,从树林里冲出去。没有呐喊,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响——都是老兵,知道沉默有时比吼叫更有力。
距离城门还有两百米。
一百米。
城门已经完全打开了。火光照亮门洞,汉斯看见里面的人群——不是士兵,是平民。穿着破衣服的男女老少,手里拿着菜刀、铁棍、甚至只是石块。他们围在城门两侧,看着冲进来的红军,没有恐惧,只有……急切。
一个老太太举着火把,对汉斯喊:“粮仓!粮仓在那边!”她指着城内一条街道。
一个脸上有鞭痕的年轻人冲过来,手里提着带血的柴刀:“跟我来!我知道近路!”
一个戴破眼镜、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前,高举双手:“不要伤害平民!我们是起义的!要面包,要活命!”
“要面包,要活命!”人群里爆发出吼声。开始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声音从城门洞向街道深处扩散,像涟漪,像潮水。
汉斯停下脚步,看着这些人。这些面孔在火光下扭曲变形,深陷的眼窝,凸出的颧骨,干裂的嘴唇——全是饥饿的痕迹。但他们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他熟悉的、在红旗学院里见过的光:觉醒的光。
他转身,对身后的突击连吼道:
“全连!目标:粮仓和军火库!保持队形,保护平民!遇抵抗则击溃,遇投降则收容!”
“是!”
突击连像一把尖刀,刺进城门。平民起义者自动分开一条路,然后又汇合在队伍两侧和后方,像潮水裹挟着刀刃,向城市深处涌去。
汉斯跑在队伍最前。那个脸上有鞭痕的年轻人——他后来知道叫马克西姆——跑在他旁边,指着街道:“前面第一个路口右转!粮仓有守卫,大概二十人,有枪!”
“什么枪?”
“老式步枪,子弹不多。”马克西姆喘着气,“但粮仓里面……格罗夫的表弟米哈伊尔,可能在里面。他怕死,肯定带着卫队。”
话音刚落,前方路口就响起了枪声。
乒!乒!
子弹打在街道两侧的墙壁上,溅起砖屑。突击连的战士瞬间散开,依托墙壁和杂物还击。更专业的步枪声压制了对方的零星射击。
汉斯趴在一辆破推车后,探头观察。路口设了一个简易路障,沙袋后面有七八个士兵在开枪,但枪法很糟,显然是仓促组织起来的卫队。
“马克西姆,”汉斯回头喊,“带人从旁边巷子绕过去!抄他们后路!”
“好!”
马克西姆一招手,十几个起义者跟着他钻进旁边的小巷。汉斯则指挥突击连正面压制。两分钟后,路障后方传来喊叫和打斗声,守卫的枪声停了。
汉斯带人冲过去时,路障已经被推开。七个守卫被缴了械,蹲在地上,马克西姆的人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一个守卫额头流血,是被柴刀背砸的。
“粮仓还有多远?”汉斯问。
“转过前面街角就是!”马克西姆指着前方。
而就在这时,城市深处,总督府的方向,传来了连续不断的爆炸声。
不是炮击。是更密集、更沉闷的爆炸,像地雷,又像炸药包。
汉斯脸色一变:“他们在炸什么?”
一个起义者从街角狂奔过来,是谢尔盖。他的眼镜不见了,脸上有擦伤,气喘吁吁:“军火库!黑卫队在炸军火库!还有……粮仓!他们可能也要炸粮仓!”
“操。”汉斯骂了一句,转身对通讯兵吼,“通知后续部队!加快进城速度!控制所有要害!二排、三排,跟我来!”
他看了一眼马克西姆:“你熟悉路,带我们去粮仓!快!”
人群再次涌动。这一次,不只是突击连,越来越多的起义者和后续进城的红军部队加入进来。火把连成一片,脚步声震得街道发抖,呼喊声汇聚成一个声音:
“要面包——!”
“要活命——!”
声浪穿过街道,穿过窗户,钻进每一栋还在紧闭的房屋。一些窗户悄悄推开一条缝,一些门打开一道隙。更多的市民走出来,汇入人流。
汉斯跑在队伍最前,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不是在“进攻”一座城市,而是在“加入”一场早已开始的暴动。这座城市从内部已经腐烂、沸腾,红军的到来只是戳破了最后那层皮,让脓血流出来。
而脓血流尽之后,会是新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方街角转过去,就是粮仓。那里有粮食,有这座城市五万人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格罗夫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