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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0章 车祸(七)
    晚上八点,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张秀英被带进来时,手腕上戴着手铐,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她换上了一件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

    

    林峰坐在她对面,没有立即开口。他观察着这个女人:二十九岁,初中文化,嫁到李家六年,没有孩子。在村民口中,她是个沉默寡言、本分老实的媳妇。但就是这个“老实”的女人,却卷入了这场至少牵扯五条人命的骗保迷局。

    

    “张秀英,”林峰终于开口,“为什么要跑?”

    

    张秀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铐:“害怕。”

    

    “怕什么?”

    

    “怕死。”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赵大强死了,王德顺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谁要杀你?”

    

    “刘建军。”张秀英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在颤抖,“刀疤刘。”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小王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张秀英面前,然后坐在林峰旁边,打开了记录本。

    

    “从头说。”林峰身体前倾,“从你第一次见刘建军开始。”

    

    张秀英捧着纸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的声音从水汽后面传来,飘忽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一年前……我第一次见刘建军。那天大强带我去县城吃饭,说见个朋友。刘建军就坐在包厢里,脸上那道疤很吓人。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对大强说:‘这个可以。’”

    

    “可以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张秀英的嘴唇发白,“后来大强才告诉我,刘建军在选‘演员’。他们的‘活儿’需要女人配合,最好是那种看起来老实、不容易被怀疑的女人。”

    

    “什么活儿?”

    

    “骗保。”张秀英闭上眼睛,“刘建军说,他们有一套成熟的方案。选那种有家暴史、有债务的男人,让他们的妻子买保险,然后制造意外。保险公司理赔后分成。”

    

    “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张秀英猛地抬头,眼睛里涌出泪水,“我吓坏了,说要回家。但大强不让我走,他说……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和他的事告诉李浩,告诉全村人。”

    

    又是威胁。用秘密来胁迫。

    

    “所以你就配合了?”

    

    “一开始只是……收集信息。”张秀英的声音低下去,“刘建军给我几个男人的资料,让我去接近他们的妻子,了解家庭情况,看有没有矛盾,有没有买保险的可能。”

    

    林峰想起U盘里那份名单。五个名字,五个“意外死亡”的男人。

    

    “名单上的人,你都接触过?”

    

    张秀英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第一个是王德顺。刘建军说他是自己人,是‘试验品’,用来测试保险公司反应的。但我知道不是……王德顺是想退出的,他发现了刘建军他们的真面目,所以被灭口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秀英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王德顺死前找过我。他说他手里有证据,能扳倒刘建军。他说如果自己出事,让我把证据交给他老婆。”

    

    “证据是什么?”

    

    “一个账本。”张秀英抬起头,“记录了刘建军所有‘活儿’的详细账目,包括时间、地点、金额、参与者。王德顺说,那是他的‘护身符’。”

    

    “账本在哪?”

    

    “我不知道。”张秀英摇头,“王德顺说他藏在安全的地方,只有他和他信任的人知道。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是谁,就……就出事了。”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王德顺死后,”林峰打破沉默,“你为什么还继续配合刘建军?”

    

    “因为我怕。”张秀英的指甲掐进掌心,“王德顺那么小心都死了,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刘建军说,如果我敢报警或者逃跑,下一个死的就是我,还有我娘家人。”

    

    典型的犯罪团伙控制手段——恐惧加威胁。

    

    “赵大强在这个团伙里扮演什么角色?”

    

    “中间人。”张秀英说,“他负责找目标,做前期调查,安排‘演员’。养殖场是他的掩护,那些所谓的‘饲料采购款’,其实是洗钱的渠道。”

    

    “他为什么要退出?”

    

    “两个原因。”张秀英抹了把眼泪,“第一,他发现自己也被盯上了。刘建军开始调查他的家庭情况,偷拍他和我的照片,还暗示李秀云也可以成为‘目标’。第二……他良心不安。”

    

    “良心不安?”

    

    “王德顺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张秀英的声音变得空洞,“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虽然出了五服,但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看到王德顺死得那么惨,大强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林峰想起尸检报告里赵大强体内的镇静剂。失眠,焦虑,恐惧。

    

    “一个月前,大强决定退出。”张秀英继续说,“他找刘建军谈,说要洗手不干。刘建军表面上答应了,但提了一个条件——干最后一票,就两清。”

    

    “最后一票的目标是谁?”

    

    张秀英沉默了。她捧着纸杯的手在发抖,热水洒出来,烫红了皮肤,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是我。”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刘建军说,最后一票的目标是李浩。他说李浩长期在外打工,突然回家,可以制造车祸意外。大强一开始不同意,但刘建军说……如果不同意,就把我和大强的事告诉李浩,让李浩自己动手。”

    

    借刀杀人。或者,逼迫赵大强亲手设计妻弟的死亡。

    

    “但昨晚死的是赵大强。”林峰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大强反悔了。”张秀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昨天下午,他来找我,说不能害李浩。他说他想了一个办法——假死。”

    

    “假死?”

    

    “对。”张秀英点头,“他准备了一些道具血,计划在昨晚的车祸中假装重伤,然后趁乱逃走。等保险金到手,他换个身份远走高飞。他让我配合他演戏,在车祸后假装崩溃,转移警方注意力。”

    

    “这个计划刘建军知道吗?”

    

    “不知道。”张秀英摇头,“大强说这是他和我的秘密,连秀云嫂子都没告诉。他说如果告诉秀云嫂子,她肯定演不像,会被刘建军看出来。”

    

    “所以昨晚的车祸,本来是赵大强设计的假死?”

    

    “本来是。”张秀英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但刘建军发现了!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大强的计划,将计就计,真的杀了他!”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林峰示意小王继续问,自己走到门外。

    

    走廊里,技术科的小张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异常凝重:“林队,重大发现!我们从白色轿车里提取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属于两个人!一个是赵大强,另一个……属于王德顺!”

    

    “王德顺?”林峰以为自己听错了,“王德顺半年前就死了!”

    

    “是的,但他的血迹出现在昨晚的白色轿车里。”小张把报告递过来,“更诡异的是,血迹新鲜度检测显示——这些血迹不是半年前的,而是最近一周内的!”

    

    林峰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半年前死亡的人,一周内流出的血?

    

    除非……王德顺根本没死。

    

    “还有,”小张继续汇报,“我们重新分析了赵大强手机里最后那条短信的发送基站位置。不在县城,也不在双桥村,而是在邻县山区的一个废弃矿场附近。那个位置,正好是白色轿车最后消失的区域。”

    

    “立刻通知追捕组,重点搜索那个废弃矿场!”

    

    “已经通知了。”小张压低声音,“林队,还有个情况。我们查了王德顺死亡后的保险理赔记录,那二百万保险金确实打到了他妻子账户。但三个月后,他妻子账户里陆续转出大笔资金,总计一百八十万,收款方是……”

    

    “昌荣贸易公司。”林峰接上话。

    

    小张点头:“另外二十万,转到了李秀云账户。就是三个月前那笔钱。”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旋转,然后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拼接起来。

    

    王德顺假死骗保,和赵大强、刘建军分赃。李秀云拿到的二十万不是“合作预付款”,而是分赃款。但王德顺为什么要假死?只是为了钱?还是……

    

    “小张,”林峰突然问,“王德顺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什么债务纠纷或者……仇家?”

    

    “有!”小张翻动报告,“王德顺生前欠了巨额赌债,至少一百五十万。债主是邻县一个地下赌场的老板,据说手段很黑。王德顺‘死’前一个月,还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

    

    所以假死不仅是为了骗保,更是为了逃债。

    

    但问题来了——如果王德顺假死成功,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接触赵大强?为什么要在一周内流血?

    

    除非……他的假死计划出了问题。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活”过来。

    

    林峰快步走回审讯室。张秀英还在哭泣,但林峰现在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张秀英,”他重新坐下,声音冷得像冰,“王德顺没死,对吗?”

    

    女人的哭泣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林峰将那份DNA报告推到桌子中央,“白色轿车里有王德顺一周内流出的血。他在哪?为什么流血?你们把他怎么了?”

    

    张秀英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用他的血,伪造了赵大强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林峰继续施压,“你们想误导警方,让警方以为赵大强的死和王德顺有关。但你们没想到,我们会做血迹新鲜度检测。”

    

    “不是……不是我……”张秀英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是谁?刘建军?还是……”林峰身体前倾,几乎要碰到桌子,“还是赵大强本人?”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年轻刑警冲进来,脸色煞白:“林队!追捕组在废弃矿场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

    

    “一个地窖。”刑警的声音在颤抖,“里面……里面有一个人。还活着,但被铁链锁着,浑身是伤。他说……他说他叫王德顺。”

    

    整个刑侦支队在那一刻陷入死寂。

    

    五分钟后,林峰和小王已经坐上警车,警笛划破夜空,朝邻县山区疾驰。

    

    车上,对讲机里传来追捕组的实时汇报:

    

    “林队,人已经救出来了,意识清醒,但很虚弱。他说他被囚禁了三个月,每天只给一点水和食物。囚禁他的人是……刘建军和赵大强。”

    

    赵大强。

    

    “他说,三个月前他假死骗保成功后,赵大强和刘建军就把他关起来了。他们说要等风头过了再放他出来,但其实是……想独吞保险金。”

    

    “赵大强昨晚死了。”林峰对着对讲机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德顺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不可能……赵大强昨晚还来给我送饭……他还说今晚就放我走……”

    

    林峰和小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如果王德顺说的是真的,那么昨晚去矿场送饭的“赵大强”是谁?

    

    “问他,”林峰说,“昨晚送饭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征?”

    

    对讲机里传来询问的声音,然后是王德顺的回答:“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左手腕有纹身,是个骷髅头……赵大强没有纹身。”

    

    一个冒充者。

    

    “还有,”王德顺继续说,“他送饭时说了一句话……‘刀疤刘让我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刘建军从来不让别人叫我‘刀疤刘’,他讨厌这个外号。”

    

    所以送饭的人不是刘建军的人。

    

    那会是谁?

    

    警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车灯切割着浓稠的黑暗。林峰的脑海里,所有的线索像疯了一样旋转、碰撞、重组。

    

    赵大强死了,但昨晚有人冒充他给王德顺送饭。

    

    刘建军在逃,但他的手下说昨晚他不在现场。

    

    张秀英知道王德顺没死,但装作不知道。

    

    李秀云说赵大强想假死脱身,但死于真杀。

    

    还有那辆白色轿车,那些血迹,那些指纹,那个神秘的防水袋……

    

    “林队,”小王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如果……如果赵大强没死呢?”

    

    “什么?”

    

    “法医是根据尸体面部特征和指纹确认身份的。”小王越说越快,“但如果尸体被毁容了呢?如果指纹被伪造了呢?如果那具尸体根本不是赵大强,而是……”

    

    “王德顺。”林峰接上话。

    

    但王德顺还活着,被锁在地窖里。

    

    除非……地窖里那个也不是真正的王德顺。

    

    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技术科:“林队,我们重新比对了王德顺的户籍照片和地窖里那个人的面部特征。虽然相似度很高,但有几个关键点对不上——耳垂形状、眉间距、下巴轮廓。初步判断,地窖里的人和王德顺是近亲,但不是同一个人。”

    

    兄弟。堂兄弟。表兄弟。

    

    这个家族里,到底有多少个替身?多少个假死?多少个秘密?

    

    “掉头。”林峰突然对司机说,“不去矿场了,回局里。”

    

    “林队?”

    

    “地窖里的人不是王德顺,那真正的王德顺在哪?”林峰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如果赵大强也没死,那死在车祸现场的是谁?如果所有人都活着,那这场戏,到底是演给谁看的?”

    

    警车在盘山公路上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而在这个深秋的夜晚,真相像一座冰山,刚刚露出了最尖锐的一角。

    

    水面之下,还有多少黑暗,正在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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