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继续说道:“现在最想知道的,不是守备使。守备使已经低过头,他想的是把责任甩开,别让使团在哈密地面上出事。真正着急的,是那些借商路吃饭、借混乱抬价、借各方斗法捞钱的人。他们最想看的是,我们敢不敢走出旧仓。”
雷蒙德想了想,也慢慢点头。
“如果你不去,城里会觉得你怕中伏。若你去,他们反而要改法子。因为真正想下手的人,最怕的是局面还没看清就先暴露。”
陆远嗯了一声。
“所以这顿饭,要去。但得带着他们以为能成的机会去。”
曹刚这下听明白了:“你是想让他们自己先露手?”
“对。”
他说完,转头看向雷蒙德。
“你也得去。”
雷蒙德一怔:“我?”
“对。若宴上真有人急,目标未必是我,也可能是你。”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雷蒙德不是傻子,他很快就明白了。
大宋使团西行,本身就够惹眼。可若单论敏感,自己这个从西边来的骑士,反而更容易成为刀口。因为杀了自己,事情可以有很多说法。
可以说是西方私仇,可以说是大食旧怨,甚至可以说,是大宋护不住客人!
这样一来,使团的面子、商路的安稳、后头跟西方接触的可能,都会受影响。
雷蒙德吸了口气。
“好,我去。但我有个请求。宴上若真出事,不要先护我,先护国书。”
曹刚听了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想多了。国书有专人护。你要是死了,我还得多背一条罪。”
雷蒙德被噎了一下,反倒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
接下来就是布置。
陆远不带大队人。带多了,等于先认了这是一场鸿门宴。他只带曹刚,外加六名最稳的亲随。另外在官庄外围布两层暗哨。
第一层,穿便衣,提前半个时辰潜过去,摸门、看窗、查后路。
第二层,骑兵不进庄,停在半里外,一旦里头响,立刻封路。
至于旧仓这边,也不能空。若今晚有人是调虎离山,那边也得有人盯。所以陆远把神机营一分为二,最能打的跟他去,最稳的守旧仓。
还有一点最细,赴宴前,所有人都不吃别人递来的酒食。入口的东西,先过自己人手。
曹刚本来想更狠一点,直接带自己的酒水去,可那样太显眼。最后改成由亲随假装替国使斟酒,所有杯盏都先过一遍。
安排妥当时,天已经擦黑。
陆远换了身官常服,不披甲,只在里头穿了一层软护。雷蒙德也换了件大宋样式的外袍,把自己那件太扎眼的十字罩袍压在里头。
他系带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陆大人,若今夜什么事都没有呢?”
陆远正在扣袖口,闻言淡淡道:“那最好。若一桌饭就能吃出哈密安稳,那才是省事。可惜,多半没这么便宜。”
入夜之后,官庄灯火已经点起。
这庄子不在城中,在南郊偏僻处,外头有一圈矮墙,里头几进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守备使果然没玩虚的。门外没摆太多兵,只有几名衙役和几个随从。见陆远一行过来,守备使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带笑。
“陆大人肯来,是给郭某脸面。”
郭守备使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很慢。前头那次出城低头后,他这几日姿态越发放低。因为他也知道,现在使团人在哈密城外,若真死一个,那第一口锅肯定扣在他头上!
陆远还礼。
“郭大人客气。主人设宴,本使不来,倒显得太见外。”
两人寒暄两句,就往里走。
通判已经在座。另外还真坐了两个商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姓安,做的是驼队和皮货;瘦的姓马,卖的是药材和布。这两人之前都在城里露过面,算是明面上的正经商人,至少看上去是。
陆远进门后,眼睛一扫,把屋里布局记了个大概。
正堂一桌,左右偏屋都关着门,后头有道小门通厨房,靠窗那边摆着屏风,屏风后有人影晃。
这些都很正常。
又都不那么让人放心!
守备使请众人落座,酒菜很快上来。先上的是热羊肉和饼,后上羹汤,再上酒。
郭守备使端起杯子,先赔礼。
“前几日城外见面,郭某言语不周。今夜这杯,先给陆大人赔个不是。”
陆远也举杯,但没真喝,只沾了沾唇。守备使看见了,也没强求,自己先一口干了。这就算是把诚意再往前送了一步。
通判也跟着赔笑。
“国使一路辛苦,哈密地小,招待简慢,还请勿怪。”
安、马两个商人也起身敬酒,场面看着很顺。
可越顺,曹刚越不舒服。
因为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
几轮话下来,守备使说的大多还是那些,哈密小城,不敢挡路,只盼商路平稳,地方安生。通判补两句,说城中百姓也盼着大宋使团别误会地方官。
两个商人则更直接,开始试探性地问:“大宋若将来通西域,哈密的旧商还能不能喝口汤?”
陆远一边应付,一边观察。
雷蒙德也没闲着。他表面在吃东西,实际上一直在看人,看仆役走路,看上菜先后,看谁最不关心饭桌,谁总盯着门窗和人位。
看了一阵,他忽然借着低头挟菜的动作,轻轻碰了碰陆远的袖子。
陆远没看他,只听到一句压得很低的话:“左后那个添酒的,不像家仆。手太稳,脚也轻。”
陆远眼皮都没抬,心里却记下了。
这时,守备使又举了一杯,说道:“雷蒙德先生远来,也是客。哈密偏远,难得有这样的客人。郭某也敬一杯。”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的注意力,都往雷蒙德身上转了。
雷蒙德很自然地抬起杯。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院灯晃了一下。只是一瞬,紧接着,那个方才一直添酒的仆役,动作也变了。
他不是往后退,而是借着上前添菜,袖口一翻,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刃!
目标不是陆远。
真是雷蒙德!
动作很快,角度也毒,显然是早就看好了座次!
可他快,曹刚更快!
曹刚从进门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几个能近身的人。那仆役手刚翻出来,曹刚已经一脚踹翻了半张桌子!
桌角猛地撞过去,直接把那人手臂撞歪。短刃擦着雷蒙德的肩头飞过去,割开了外袍。雷蒙德本人也不是废物,几乎同时往后一缩,连人带椅倒地。
下一刻,堂内全炸了!
守备使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来。
“拿人!”
可他这句喊慢了。
曹刚已经扑了上去。
那刺客一击不中,立刻转手,想往自己嘴里塞什么东西。
是毒!
陆远看得清清楚楚。
“打掉他牙!”
这句话一落,两名亲随已经扑到。其中一人直接用刀柄横砸那刺客下巴。
咔的一声!
人没死,但嘴里一口血和两颗牙一起喷出来,那点要命的东西,也被打飞了。
与此同时,堂外也乱了。
门外原本安静的院子里,突然有人想冲。可陆远早布的暗哨先动了,外头传来短促的喝斥声和兵器碰撞声。
郭守备使已经完全懵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的赔礼宴上会出这种事!而且还不是冲着陆远,是冲着那个西方骑士去的!
通判更是腿都软了。若今夜人真死在这里,哈密上下全都得完!
安、马两个商人也吓得脸白,已经从座上弹起来,拼命往角落缩。
陆远却没乱。
他先看了一眼雷蒙德。
“死没死?”
雷蒙德撑着桌角站起来,咬牙道:“没死。就擦了一下。”
曹刚已经把那刺客死死按在地上,膝盖压着后颈,手一拧,刀也夺了。
“想死?没这么便宜!”
那刺客还在挣,喉咙里发出低声,眼神却不往陆远那边看,反倒死死盯着雷蒙德。
这种眼神,不像临时接活。
像认识。
或者说,至少知道自己要杀的是谁!
这时,外头的便衣暗哨也押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厨房杂役打扮,一个是提灯仆役。两人刚才见堂内没成,想翻后墙跑,被外头的暗哨堵住了。
曹刚一看,直接骂了一句:“还真是一桌席埋了三把刀!”
郭守备使听完,脸一阵青一阵白,转头就冲着自己的衙役吼:“给我查!今天官庄里进来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漏!”
陆远这时才把目光转向他。
“郭大人,这就是你说的地主之礼?”
郭守备使一听,差点直接跪下。
“陆大人,此事郭某绝不知情!若知情,郭某全家死绝!”
这誓发得很重。
陆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信你一半。”
郭守备使一愣。
陆远继续说道:“你若真想杀人,不会挑今天,也不会把自己赔进去。可你坐在哈密这个位子上,连谁能把刀塞进你的官庄都不知道,那就是你的罪!”
一句话,把人钉死!
守备使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因为这话一点没错。不管他是不是主谋,能让人把刺客安进自己的官庄,还是在设宴的时候动手,那就是失控。地方官最怕的不是坏,是无能!
陆远说完,也没继续羞辱他,而是看向屋里那两个商人。
“安掌柜,马掌柜。你们二位,今夜可看够了?”
两人吓得连忙摆手。
“陆大人,此事与我们无关!”
“我们只是来作陪的!”
陆远冷声道:“与你们有没有关,查了才知道。从现在起,你们谁也不许走。”
安掌柜脸都绿了,马掌柜更是差点哭出来。可这种时候,谁都不敢辩。
雷蒙德此时已经把外袍脱下来一看,肩头破了一道口子,没伤到骨头,只是划出一道浅血痕。他扯了块布,自己先压住,然后走到那刺客跟前,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几息。
忽然,他脸色变了。
“我见过这种人。”
陆远立刻转头:“哪种人?”
“不是十字军,也不是普通大食雇佣兵。这种人,做事前会先认准目标。若没成,多半会咬死自己。他们背后有人专门养。”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曹刚手上力道加重了一点。
“你认识?”
雷蒙德缓缓摇头。
“不是认识他,是见过这种做法。西边不少城主、商头、税使,都养过。平时像仆役、像厨子、像脚夫,真动手的时候,只杀一个人。”
陆远听完,心里更沉。
这说明今晚这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布置,目标也明确,就是雷蒙德,不是自己。
这更说明,对方不是简单想杀个大宋国使闹大,而是更想毁掉使团西行的另一半价值!
西方来的骑士死在哈密,大宋往西的路,后头就更麻烦。
想到这里,陆远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好。今夜这顿饭,总算没白来。”
守备使抬头看他,一脸惊疑。
陆远看着满桌狼藉,淡淡说道:“本使原本只知道,有人不想我们往西走。现在知道了,他们不只是怕大宋,他们还怕大宋把西边的人,平平安安带回去!”
说完,他走到那三个刺客面前,低头看了看。
“拖回旧仓。今晚不审。先封嘴,绑手,轮看。明早我亲自问。”
曹刚应声:“是。”
外头的骑兵也已经赶到,把官庄围住。
守备使一看这阵势,冷汗直流,却不敢拦。因为拦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证明自己没掺和。
陆远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郭大人,今夜这事,你有两条路。一,等本使查出来,再算你的账。二,你自己先把官庄上下、出入名册、今夜换班人手,全送到旧仓去。天亮前不到,本使就当你选了第一条。”
郭守备使连忙拱手,声音都哑了。
“送!马上送!陆大人放心,今夜不把底翻出来,郭某自己先把官帽摘了!”
陆远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一行人押着刺客出了官庄,夜风一吹,雷蒙德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曹刚瞥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了吧?这路上请客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雷蒙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以前见过很多人死在桌上。可这一次,我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陆远走在前头,头都没回。
“你没死,是因为这桌饭我们本来就是来钓刀的。对方也忍不住了,总得有人先露一下。”
曹刚接道:“现在好了。地方官彻底被拉下水,城里那几家也跑不干净。咱们后头查起来,谁还敢说是误会!”
雷蒙德听明白了。
这顿饭,本来就是试探。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真敢在地方官的官庄里下手,而且下手这么快!
他忽然问了一句:“若今夜他们没动手呢?”
陆远这次回了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说明还没逼到他们。咱们继续等。可既然他们动了,就别想再缩回去!”
一行人回到旧仓时,夜已经深了。
旧仓大门一关,里头火把全亮。被打掉牙的刺客已经吐了两次血,人还活着。另外两个同伙,一个腿断了,一个胳膊脱了。
王五留下的接头人也已经到了。
陆远坐下前,先让医官给雷蒙德包伤。然后他转头看向那三个被绑在柱边的人。
“今晚都别让他们死。死一个,值不了多少钱。活着,才能把后头的人拖出来。”
曹刚点头。
“明白。”
说完,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大人,这哈密总算不装了。前几日还是帖来帖去,现在直接上刀!”
陆远也笑了。
但那笑里,没有一点轻松。
“装和不装,都一样。现在这局,才算真开。”
外头夜风吹过旧仓木门。
哈密城还亮着灯。
可从这一夜起,很多人都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