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遥皱了皱眉,他记得很清楚,他们进入这个副本的时候明明还是白天,就算过去了五轮投票,每轮间隔一个小时,加上惩罚和中间的空白时间,最多也就过去了五六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天不该黑成这样。
“时间不对。”蚩遥低声说。
男人偏头看他:“嗯?”
“我们进来的时候是白天,就算每一轮投票加上惩罚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五轮也才五个小时。五个小时,不可能从白天到晚上。”
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扇窗。
蚩遥看过去,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星星像被人一颗一颗点亮,速度肉眼可见。
“这个城堡的时间,”男人的声音很轻,“比外面快。”
蚩遥看了他一眼:“快多少?”
“这就看它心情了。”
“……看它心情?”
“看规则心情。”男人说,“这个副本的规则,是有脾气的。”
蚩遥没再问了,他看着窗外那片迅速沉入黑暗的天空,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
时间在被压缩,惩罚在加重,线索越来越少,能信任的人几乎没有,这个副本在逼他们,逼他们在仓促中犯错,在痛苦中互相撕咬。
“该睡觉了。”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只手从手背滑到手腕,轻轻握了一下,“你跟我来。”
蚩遥看着他:“干什么?”
“睡觉。”
蚩遥看了看大厅里的其他人,部分玩家已经率先扶着墙往楼梯方向走了,脚步虚浮,像随时会栽倒。
沈薰三人则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烛火在一盏一盏地自动熄灭。
“走吧。”男人又说了一遍,握着他的手变了紧。
蚩遥没有挣开,跟着他往楼梯方向走。
他们径直上了三楼。
楼梯的尽头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只有二楼的一半宽,两侧的墙壁颜色更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那种很古老的,像是寺庙里才会有的香味。
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十分特别,别的门都是深褐色的木门,朴素得近乎简陋,而这扇门的表面有雕花,金色的藤蔓花纹从门框蔓延到门板中央,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男人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门后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
大到像是整个三层的空间都被打通了,只留了这一个房间,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四根床柱撑起深红色的帷幔,床单和被褥是白色的,看起来十分蓬松柔软。
床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烛台和几本书,书桌旁边是一个衣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墙角有一个壁炉,火已经生好了,橙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壁炉前铺着一块厚实的地毯,旁边放着一把扶手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毛毯,窗户上挂着厚重的帘幔,遮住了外面的夜色,房间里甚至还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壶水和两只杯子。
蚩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什么地方?”
“三楼最好的房间。”男人说。
“这房间……谁在住?”
男人看着他,“你住。”
蚩遥看了他一眼:“其他玩家没发现过这个房间?”
男人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他们找不到。”
蚩遥:“你故意的吧。”
男人没有否认,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脚踩在地毯上的那一刻,他觉得有些荒谬,这个房间华丽得不像是这个副本里该有的东西。
壁炉的火烤着他的小腿,暖意顺着裤腿往上爬,把这几轮投票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融化掉,床看起来很大,大到可以睡五个人都不挤,被子蓬松得让人想立刻躺上去。
但问题是,只有一张床。
蚩遥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男人:“你睡哪?”
男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这不是有一张床吗?”
“……我问的是你睡哪。”
“我睡床。”
“不行,我睡床。”蚩遥想,他才不要打地铺。
男人歪了歪头,“可是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床。”言下之意是他们可以一起睡。
“你可以去别的房间。”蚩遥没听懂。
“别的房间没有床。”男人语气理所当然,“有的连椅子都没有,你让我睡地上?”
蚩遥张了张嘴,看着男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想想还是算了,再怎么说这个房间也是他带自己来的。
“……睡睡睡。”蚩遥转身走向那张大床,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
床比他想象的要舒服得多,被褥蓬松柔软,枕头的高度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他的身体陷进床垫里,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微微陷了下去。
蚩遥睁开眼,男人躺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意外地规矩。
侧脸被壁炉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他。
蚩遥看了他两秒,重新闭上了眼睛。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香味比走廊里更浓了一些,更让人放松。
蚩遥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拉了一下他肩侧的被子,把滑落的那一角重新掖好。
那只手在被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床的另一侧,男人翻了个身,面朝蚩遥的方向,也闭上了眼睛。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在房间里缓慢地呼吸。
夜深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比之前小了些,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缓慢地跳动,像不知疲倦的心跳。
蚩遥彻底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被火光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被子滑到肩侧,露出一截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男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从始至终。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身边这个人的呼吸,感受着床垫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蚩遥的脸上,火光在少年的轮廓上描了一层暖色的边,安静,柔软,毫无防备。
男人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蚩遥,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海里,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蚩遥的眉心。
男人的瞳孔闪烁了一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渐渐被一层浓烈的金色浸透,像是熔化的金水在眼眶里流淌,不属于人类的光芒从瞳孔深处迸射出来。
壁炉里的火在那双眼睛出现的瞬间猛地一颤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近乎熄灭。
男人一只手撑在蚩遥身侧的床铺上,半俯着身,目光落在蚩遥安静的睡颜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注视。
金色的光晕持续了很久,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金色像潮水一样退去,一点一点从瞳孔边缘收回,最后消失不见,男人的眼睛恢复了平时漆黑的模样
他重新躺了回去,面朝蚩遥的方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