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尖:“你们看他的脖子!你们看,那是人咬的!这城堡里哪有人?除了我们还有谁——!”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自己停住了,因为他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敢说出口的答案,除了他们,还有谁?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彼此的脸上扫了个遍,恐惧,猜疑,茫然,强装镇定,然后目光又迅速移开,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让自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蚩遥站在人群边缘,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灰蒙蒙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沈薰和迟真站在二楼拐角处的窗边,两个人靠得很近,低声说着什么,表情都很凝重,看见蚩遥走过来,同时止住了话头。
蚩遥在她们面前站定,“凌鹤在哪?”
沈薰摇摇头,“不知道。”她说,“我们也在找他。”
“你们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二十分钟前。”沈薰说。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迟真和沈薰对视一眼,迟真抿了抿唇:“……他的黑线,你也看见了,其他的倒没什么。”
蚩遥垂下眼,走廊那头,谢望舒的哭声和顾言之的呵斥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隔着好几层墙。
“如果他回来了,不要让他单独待着。”
沈薰的眼神变了一下,“你觉得是他干的?……我知道了。”
蚩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蚩遥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迟真的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蚩遥:“……先找到他。”
两人穿过走廊,拐过弯,来到楼梯口,蚩遥手搭在扶手上,垂着眼睛看
他站了几秒,然后往下走。
男人跟在后面,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要去哪找他?”
“不知道。”蚩遥说,“先找找看。”
“去地窖吧。”
蚩遥侧身,抬头看他:“……他在地窖?”
两人下到一楼,穿过大厅,往厨房的方向走,厨房的后门通向酒窖,酒窖再往下就是地窖。
这条路蚩遥没走过,但男人走在他前面,带着他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步伐从容,像是来过很多次。
地窖的门是木头的,门把手上的铁锈比楼上那扇生锈的门还要厚。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空气又冷又潮,一股霉味混着酸味从了又烂。
两人走到底,石阶的尽头是一个房间,没有窗户和烛火,但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很微弱,像苔藓,暗绿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沉在水底。
房间里有几排木架,上面放着酒桶,有的已经裂开了,裂开的那些里面只有干涸的黑色痕迹。
角落里有人。
凌鹤蜷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头埋在臂弯里,他的衣服上有深色的污渍,看不清是血还是什么,他没有动,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
蚩遥站在木架旁边,“……凌鹤。”
“……”
“凌鹤?”
墙角的人动了一下,凌鹤从臂弯里抬起脸,他的嘴角,下巴,衣领上,全是血,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距,像是瞎了。
但他的脖子上,黑线已经比二十分钟前更长,更密,从衣领一路爬到耳后,像黑色的藤蔓,在苍白的皮肤上蔓延。
蚩遥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你身上怎么有血?”
凌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注意到那些血迹,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动作很机械,“……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记得了。”
蚩遥站在木架旁边没有动,周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很久,凌鹤抬起头,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焦距。
“裴晌呢?”他问。
“……”
凌鹤看着蚩遥的表情,瞳孔慢慢缩紧了,他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得更紧,墙角很暗,看不清他的轮廓。
蚩遥站在木架旁边,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凌鹤,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但哪一个都抓不住。
蚩遥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和凌鹤平视。
“凌鹤,抬头。”
凌鹤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凌鹤!你看着我。”
过了几秒,凌鹤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瞳孔里那片涣散的雾比刚才淡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来面前的人是蚩遥。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想那样。”
“我记不太清了……”凌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努力从一团乱麻里抽出一根线,“我下来……然后……然后有一段不记得了,等我清醒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了,身上有血,但我不记得是怎么弄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血,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印子,嵌在指甲缝和指纹里。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着,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蚩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别蹭了。”
凌鹤停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裴晌死了。”
凌鹤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一缕烟:“……是我干的吗?”
蚩遥看着他,墙上的冷光照在凌鹤的脸上,那条黑色的纹路从耳朵后面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比之前更密了。
“你先起来。”他说,“地上凉。”
蚩遥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凌鹤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烫到,往墙根更深处退了几寸。
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缩得很小,目光没有焦点。
蚩遥把声音放轻了一些,“先上去。”
凌鹤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身体也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涌上来,把光一点一点地吞噬掉。
蚩遥感觉到了不对劲 。“凌鹤——”
——
还有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