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族老规矩,娃一会爬,爹就抱上马背,驮着满草原转悠。
乌力吉既是马倌,又兼着跑信差的活儿,每天骑马往来于各大队之间送信送物。
孩子就这么被带去九大队好几趟。
没几天,水怪物的事儿,就在营地悄悄传开了。
“你想从白音那儿撬开个口子。”
白音,就是乌力吉儿子名字。
这名字是他阿爸亲手取的,希望儿子长大后像山林里的虎一样结实。
白潇潇当然清楚白音在乌力吉两口子心里有多重。
不然几个月前,她也不会差点被乌力吉一胳膊肘怼翻在地。
可眼下,她实在没别的招儿了。
唯一能用上的法子,就是借白音闹一出。
就像上次那样,把火引到九大队去,逼着背后传谣的人自己跳出来。
苏隳木语气平平静静。
“乌力吉那脾气你清楚。就说白音不打疫苗会闹病,他都能掀桌子。这次要是听说你拿他儿子做文章,指不定直接抄起马鞭就来。”
“我知道。”
白潇潇点头。
“我已经备好挨揍了。”
这话听着傻乎乎的,可偏偏就戳人心窝子。
天真得可爱,笨拙得让人心软。
苏隳木一听,先忍不住乐了,接着又叹口气。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斜斜看了她一眼。
苏隳木抬手,盖在白潇潇头顶,顺着发丝往耳根那儿捋了捋。
“傻丫头。”
“有我在,谁敢给你甩脸色?再说,现在你自己站得直、干得好,大伙儿都服气,哪还轮得到谁来指手画脚?”
白潇潇心口扑通扑通跳得挺欢。
其实他说的话也没多煽情,真要挑一句最戳人的,大概就是开头那句有我在。
可奇怪的是,白潇潇偏偏被后面那句你自己站得直给点醒了。
好像突然腰杆就硬了,不是靠别人撑着,是心里头自己长出了劲儿。
可能啊,两个人凑一块儿,图的就是这个。
一个在身边陪着,另一个就敢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所以十分钟后,白潇潇已经稳稳站在乌力吉家毡房门口,张嘴就说。
“乌力吉大哥,这回,我又要把你家白音抢走一回。”
早年白潇潇救过白音一条小命,这事乌力吉记着呢。
所以她一开口,乌力吉没瞪眼也没皱眉,只是有点纳闷。
“小白姑娘,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刚过晚上八点,草原上黑得快,风也凉下来。
牧民们为赶凌晨的活计,早就躺下歇着了。
白潇潇知道他们累,直接把话全撂桌上。
“乌力吉大哥,赛罕嫂子,明早你们抱着白音直接去九大队。说孩子被那些水怪物的瞎话吓丢了魂,非得揪出讲鬼故事的人问个明白!要是讲的人不认账,咱就反过来说,那人就是水怪本怪!”
“我知道这事儿有点强人所难,可我还是想求你们信我这回。”
乌力吉转头看了白潇潇一眼,又回头望了望自家屋子。
小白音早睡熟了,缩在摇篮里像颗软乎乎的奶豆腐。
赛罕正慢悠悠推着摇篮,上面挂的那串蓝宝石流苏,跟着晃来晃去。
乌力吉宝贝白音跟眼珠子似的,平时听见一句这孩子怕养不大,都能沉下脸来。
所以白潇潇心里打鼓。
这事,乌力吉八成不会答应。
果然,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没人吭声。
白潇潇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真心实意道了句对不住,转身就要掀帘子走人。
冷不防,乌力吉喊住了她。
“小白姑娘!”
她立马停步,怕自己听岔了,连问两遍。
“真……真能商量?真能让我等?”
乌力吉和赛罕相视一笑,一起点头。
“商量完,不管行不行,咱们肯定上门找你,一个字不少地告诉你。”
说完,乌力吉见外面漆黑一片,扭头让赛罕赶紧把煤油灯取出来,好照着白潇潇回去的路。
俩人实在,白潇潇却没伸手接。
因为外头,苏隳木正守着呢。
去乌力吉家前,他就说过。
“你想我陪你进门,我就站你前面。你想我替你兜底,我就守你身后。反正我不走远,哪儿都找得见我。”
这话,她信。
第二天是周六。
白潇潇没再去敲乌力吉家的门。
碰巧苏隳木要去兵团办点事,她顺路搭了个伴儿,一块儿过去了。
他骑的是辆半新的二八自行车。
白潇潇坐上去时,他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
最近啊,白潇潇已经开始上手干点轻省活儿了。
这地方识字的人真不多,不少人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她能搭把手,大伙儿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都门儿清。
这姑娘踏实,没白忙活。
没人明着夸,可这些小动作都落在她眼里,也记在心里。
其实呢,有没有人夸她、记她功劳,白潇潇倒真不在乎。
她悄悄一抬眼,视线就滑到了旁边那个低着头的男人身上。
鼻梁挺直,眼睛是那种暖烘烘的琥珀色。
平时不吭声的时候,瞅着有点拒人千里,可只要他往那儿一坐,白潇潇胸口那块儿就莫名踏实。
她以为偷瞄得隐蔽。
结果苏隳木突然伸手按住她脑袋,轻轻揉了两把。
“瞅什么呢?”
白潇潇脱口而出。
“你鼻子怎么这么高啊?”
话刚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傻乎乎的。
哪知道苏隳木张嘴就是一句带钩子的。
“还行吧。怎么,蹭疼你了?”
白潇潇当场卡壳,眼睛眨巴两下,一脸懵。
“哈?蹭哪儿了?”
他这才侧过脸看她。
“让我别拿鼻子蹭你脖子。”
白潇潇脸蛋腾地烧起来。
这才猛地想起来,前阵子被他带着瞎学了不少新招儿。
好在苏隳木见好就收。
她悄悄松了口气,偷瞄了眼挂钟。
中午。
俩人刚扒拉完饭,才溜达到办公室歇脚。
苏隳木本来有间单独办公室,以前嫌憋屈,宁可蹲外头树荫下吹风。
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谁找他,都得绕过花坛,踮脚往树影里瞅。
他这人啊,跟马一个脾气,天生不爱关笼子。
可夏天就变了。
甭管是他还是他那匹大黑马,全躲着太阳走。
所以白潇潇刚才看他一脸沉思状,其实人早睁着眼睡过去了。
梦里还在回味昨晚那档子事。
也难怪刚刚冒出那么一段让人脚趾抠地的对话。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只觉脸颊烧得厉害。
后来回想,才发觉他嗓音比平时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