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覆盖着张天堂的每一个角落。王文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白石顶峰。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寒冷。
他是三天前抵达这个位于武所县象洞镇光彩村的小自然村的。作为武所已故名医傅鉴飞的外孙、傅善贞的二儿子,王文翰本可以在家乡安稳度日,继承外公留下的医药知识,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然而,命运的轨迹总是不按人们的预期延伸。
“文翰,这么早就起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王文翰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象洞区委的负责人老杨。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王文翰答道,目光仍停留在远处的山峰上,“这白石顶,真如传说中那般易守难攻?”
老杨走到他身边,掏出烟袋,慢慢卷着一支烟:“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二八年冬天,中共临时县委就在这一带成立。一九二九年九月七日凌晨,赖坊背头山顶,练宝桢、练建清他们带领几百名暴动队员,袖扎红布,扛着步枪、鸟铳、土炮、矛、刀、木棍,举行了轰轰烈烈的革命武装暴动。那时候,白石顶就是我们最坚固的屏障。”
王文翰静静地听着,这些故事他早已耳熟能详,但每次听亲历者讲述,总能有新的感受。
“走吧,今天有个重要任务。”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区委决定向上杭、武所各界散发《朱、彭、叶、项通电》及中央军委发表的命令和谈话,揭露国民党制造皖南事变事端、破坏团结的真象。你是读书人,字写得好,又有文化,这项工作需要你。”
王文翰点点头,跟着老杨向村中走去。
张天堂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地处高山峡谷之中,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清晨的炊烟与雾气交融,给这个小村庄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它成为了象洞区委游击队活动的中心据点之一。
他们走进一间看似普通的土坯房,里面已有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宣传材料。
“这位就是王文翰同志,刚从武所过来。”老杨向众人介绍,“他母亲傅善贞是当地名医之后,家族在武所一带颇有声望。文翰本人在县政府党部工作过,对国民党内部情况比较了解。”
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站起身,握住王文翰的手:“欢迎你,文翰同志。我是练建清,你或许听说过我的名字。”
王文翰肃然起敬。眼前这位就是当年武装暴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在闽西一带威名远扬的练建清。
“练前辈,久仰大名。”王文翰恭敬地说。
练建清笑了笑,示意他坐下:“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皖南事变发生后,国民党顽固派加紧反共,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我们必须让广大群众了解真相。你是从国民党政府内部过来的,你的话更有说服力。”
王文翰点点头,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一幕。
那时,他还在武所县政府党部工作,新任县长带着他和几个随从从邻县回到武所。路上,他们听闻了新四军在皖南遭到国民党军队围攻的消息。县长当时得意地说:“这下好了,终于要对共匪动手了。”
王文翰心中一震,但表面上仍保持平静:“县长,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还在我们的土地上肆虐,这样做会不会”
“你懂什么?”县长不耐烦地打断他,“攘外必先安内。共产党借抗战之名扩张势力,若不及时制止,日后必成大患。”
回到武所后,县政府开始大肆抓捕可疑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王文翰亲眼目睹了他曾经敬重的一位老师被押上囚车,只因为他在课堂上讲述了八路军在华北抗日前线的事迹。
那一刻,王文翰做出了决定。
他想起了外公傅鉴飞生前常说的话:“医者,不仅要治人身之疾,更要医国家之病。”他想起了母亲傅善贞,尽管出身名医世家,却从不拒绝为穷苦百姓看病,常常分文不取。
“如果外公还在世,他会怎么做?”王文翰扪心自问。
几天后,他借口去乡下探亲,悄悄离开了武所县城,辗转来到了张天堂。
“文翰?”老杨的呼唤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抱歉,我走神了。”王文翰有些不好意思。
练建清理解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们继续说正事。这次散发的通电和谈话,揭露了国民党制造皖南事变、破坏团结抗战的真相。我们要让上杭、武所各界人士明白,共产党和新四军始终坚持抗战,是国民党顽固派在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我们要如何散发这些材料?”王文翰问道。
老杨接过话头:“分为几个小组,分别前往武所县城、十方、岩前等地。文翰,你对武所县城熟悉,就由你带一队人去那里。但要格外小心,国民党特务现在搜查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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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翰思考片刻,说:“我有个想法。我外公在武所一带颇有名望,很多商铺老板和乡绅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我可以利用这层关系,让他们帮忙散发传单。”
练建清与老杨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这个主意很好。但要谨慎,不能强求,也不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接下来的三天,王文翰和游击队员们日夜不停地抄写《朱、彭、叶、项通电》及中央军委发表的命令和谈话。为了安全,他们分散在张天堂的不同地点工作。
王文翰被安排住在村东头的一户农家里。主人是一对年迈的夫妇,儿子参加了游击队,常年在外活动。老太太对待王文翰如同自己的亲生儿子,每天晚上都会为他准备一碗热腾腾的地瓜粥。
“孩子,趁热喝吧。”老太太把粥端到王文翰面前,看着他熬夜抄写而泛红的双眼,心疼地说,“也要注意身体啊。”
王文翰感激地接过粥碗:“谢谢阿婆。您先去休息吧,我抄完这些就睡。”
老太太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张传单,虽然不识字,却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迹:“我虽然看不懂,但我知道你们做的是好事。当年练宝桢、练建清他们在这里闹革命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共产党是为穷苦人说话的。”
王文翰放下碗,好奇地问:“阿婆,您能给我讲讲当年的暴动吗?”
老太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是一九二九年九月七日凌晨,在赖坊背头山顶。那天晚上,我们几乎都没睡,知道要有大事发生。天还没亮,就看见几百名暴动队员,袖子上扎着红布,扛着步枪、鸟铳、土炮、矛、刀、木棍,浩浩荡荡地从山上下来。那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您不害怕吗?”王文翰问。
“怕,当然怕。”老太太坦诚地说,“但更多的是激动。那时候,地主老财欺压我们,一年辛苦种地的收成,大半都要交给他们。共产党来了,带领我们打土豪、分田地,我们才第一次尝到了做人的尊严。”
王文翰若有所思。他想起了自己在县政府工作时见过的那些乡绅和地主,他们与官员勾结,欺压百姓,囤积居奇,使得普通民众生活更加艰难。
“国民党刚来的时候,我们也曾抱有过希望。”老太太继续说,“但他们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现在日本人打进来了,他们不去全力抗日,却反过来对付共产党。这是什么道理?”
王文翰沉默不语。老太太的话深深触动了他。是啊,这是什么道理?
第四天清晨,王文翰带领五名游击队员,带着大量传单,悄悄离开张天堂,向武所县城进发。临走前,老杨紧紧握住他的手:“文翰同志,务必小心。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撤回,安全第一。”
王文翰点点头:“放心吧,我对武所很熟悉,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行走,为了避免被国民党巡逻队发现,选择了人迹罕至的小道。正值寒冬,山路湿滑,一行人走得十分艰难。
队员小陈,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小伙子,不小心滑了一跤,差点摔下山坡。王文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谢谢王老师。”小陈惊魂未定地说。
王文翰帮他站稳,关切地问:“没事吧?这条路不好走,大家小心点。”
另一名队员老李笑道:“这算什么?当年我们跟着练建清同志打游击的时候,走过的路比这危险多了。”
小陈好奇地问:“李叔,您参加过当年的暴动?”
老李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当然!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跟着练宝桢、练建清他们,袖子上扎着红布,扛着一把鸟铳,就冲向了地主的老巢。那场面,真是令人热血沸腾!”
王文翰默默地听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本是出身医学世家的读书人,过着相对优渥的生活,如今却与这些曾经的农民、工人一起,冒着生命危险穿梭在山林之间,只为传播真相,追求正义。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武所县城外的一个小村庄。王文翰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息,等到天黑再进城。
“我们先去我表舅家。”王文翰对队员们说,“他是这个村的村长,为人正直,值得信任。”
表舅见到王文翰,又惊又喜:“文翰,你怎么来了?你母亲前些天还托人带信,问你去了哪里。”
王文翰尴尬地笑了笑:“表舅,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暂时不能回家。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我们想在您这里歇歇脚。”
表舅打量了一下王文翰身后的几个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进来吧,你外公在世时常说,‘医国之道,重于医人’。你若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就坚持下去吧。”
表舅妈为他们准备了简单的饭菜。饭后,表舅把王文翰拉到一边,低声说:“文翰,现在县城里查得很严,进出都要搜身。你们这样带着大量传单,恐怕很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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