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西武所的秋,总像一块拧不干的旧布,潮乎乎地贴在身上。民国三十四年的这个秋天,尤其如此。北方不断传来日本人将失败的消息,大家的希望越来越大,可那鞭炮的噼啪声也时有响起。但,物价一天一个样,米铺前总排着长队,夜里有时还能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零星枪响,像年关远处炸开的炮仗,提醒人们这世道还没真正太平。
济仁堂后院的晾药架在暮色里显得灰扑扑的。钟嘉桐捶了捶后腰,直起身,把最后几簸箕晒得半干的柴胡归拢到檐下。手指被药汁染得微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她望着天边那抹将尽的暗红色,有些出神。
丈夫林世才的脸,在她心里早就像褪了色的年画,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成亲那晚,他穿着半新的长衫,和她并排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红烛烧了大半,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嘉桐,我对不住你。我心里……有人了。这也是我的命……我过几日,恐怕要出远门。”
当时钟嘉桐捏着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没吭声。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林世才并不知晓。
林世才也不知晓她和师父傅鉴飞的私情,这都是林蕴芝一手操办的。
钟嘉桐不怪谁,也只是认命。
安排林世才娶她,不过是林蕴芝为了掩人口舌,为了堵住众人的口,不承认她和林世才的私情。
果然,没出半月,林世才就收拾了个小包袱,说要去北面,“做些该做的事”。
临走前一晚,林蕴芝的房里传出的呻吟声,响到天光亮。那些声响终究是藏不住的——短促的吸气,床架与地板摩擦的闷响,它们穿透薄薄的门板,不容分说地撞入她的耳膜,让门外的人无所遁形,面红耳赤。
林蕴芝再不舍,也只能抹着泪送他到巷子口。
林世才走前,林世才和钟嘉桐说了一声,照顾好自己。
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歉疚,也有些别的东西,那时候她看不懂。这一走,就是七年多。起初还有信,薄薄的一页纸,写着“一切安好,勿念”,邮戳模糊,有时是江西,有时是湖南。
钟嘉桐依旧住在当年林蕴芝帮她租下的那个小院里,当时还有几个一起的学徒。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人守着。林蕴芝念着旧情——或许也是别的什么——让她到济仁堂帮忙,给一份工钱,勉强糊口。铺子里的人都客气地叫她“钟嫂”,但那客气里总隔着一层什么。她心里明白,自己是林世才明媒正娶的妻子,却又像是占了他心上人身边一个尴尬的位置。
日子就这么熬着,像小火煎着药,慢慢熬干水分,只剩下又浓又苦的渣滓。直到县党部新来的王书记长,踏进了济仁堂的门槛。
后来钟嘉桐才知道,这位就是新到任的县党部书记长,王文涛。
再后来,他渐渐成了济仁堂的“常客”。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铺子将关未关时。并不总找林蕴芝,有时就在铺面里站一会儿,看看药材,问问价钱,或者就着黄昏的光线,翻翻柜台上那本页面卷了角的《验方新编》。偶尔会和钟嘉桐搭几句话,问些“这甘草与炙甘草药性有何不同”、“本地可产好的金银花”之类的问题。他问得随意,钟嘉桐却答得小心,生怕说错什么惹人笑话。
林蕴芝对此,态度有些微妙。王书记长在时,她依旧周到得体,但钟嘉桐能感觉到,老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在她和王文涛之间悄悄掠过。有一次,王文涛夸了一句钟嘉桐分拣药材手脚利落,林蕴芝当时正写方子,笔尖顿了一下,才微笑道:“嘉桐是细心人,铺子里多亏她帮衬。”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
真正让钟嘉桐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的,是那包“阿司匹林”。她前些日子受了凉,头重鼻塞,在铺子里强撑着。王文涛那日来了,没说几句话,走时深深看了她一眼。傍晚,那个总跟着他的年轻听差就送来了油纸包,里面有配好的风寒药,还有一小板贴着洋文的白色药片,以及两张崭新的、印着花纹的棉纱手帕。没有字条。
她捏着那板冰凉的小药片,心里乱糟糟的。这关怀太突兀,也太细致。她不敢用那些药,更不敢让人知道。犹豫再三,她把油纸包原样收好,塞在了自己装衣物的小木箱最底下。可这件事,却没逃过林蕴芝的眼睛。第二天,钟嘉桐在后院翻晒茯苓,林蕴芝踱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铜药匙,无意识地拨弄着箩筐里的药材。
“嘉桐,脸色还是不大好,昨日王书记差人送来的药,没吃吗?”林蕴芝语气平常,像在问天气。
钟嘉桐心里一跳,差点打翻箩筐:“老、老板……我,我吃了些草药,好多了。王书记的药……太金贵,我收着了。”她不敢看林蕴芝的眼睛。
林蕴芝“哦”了一声,停了拨弄药匙的动作,目光投向院墙外一株叶子半黄的老槐树,半晌,才轻轻说:“王书记是体面人,新官上任,关心民生疾苦也是有的。”她转过头,看着钟嘉桐,眼神里有种钟嘉桐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一点淡淡的怜悯,“只是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行事更要谨慎些,一步踏错,可能就……”她没说完,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我知道。但有些事,得多留个心眼。王书记那边……他若再问起铺子里的事,或县城里什么闲话,你多听听,回来跟我讲讲。咱们开药铺的,消息灵通些,总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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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嘉桐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老板这话,是提醒她小心王书记?还是……让她去听王书记说什么?她低下头,含糊地应了声“晓得了”。
自那以后,钟嘉桐再见王文涛,心情就更复杂了。既有点莫名的、被人关注的微甜,又有种踩在薄冰上的惶惑。王文涛却似乎对她的忐忑浑然不觉,依旧来得勤,偶尔带些小东西,一包桃酥,几颗水果糖,总说是“顺道”、“朋友给的”、“尝尝鲜”。给得自然,她若推辞,他便说:“不值几个钱,钟嫂何必见外。”她只好收下,心里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
林蕴芝不再明说,但每次王文涛走后,若是钟嘉桐在铺面,她总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王书记今日又来配药?说了些什么新鲜事没有?”钟嘉桐便拣些无关紧要的答,比如王书记问了哪种药材行情,说了句近来天气反常之类。林蕴芝听了,有时点点头,有时若有所思。
清水巷老屋的那顿饭,来得突然。那日飘着细雨,王文涛来时天色已晚,肩头湿了一片。他递过一把新伞,忽然就提了想尝尝家常菜。钟嘉桐当时慌得手足无措,是里间林蕴芝的声音解了围,轻飘飘地传来:“嘉桐,王书记是贵客,你那屋子虽小,收拾得倒干净。你的手艺也好,就去你那儿,也便宜说话。”
话说到这份上,钟嘉桐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那顿饭吃得她食不知味,心里像揣了只疯跑的兔子。王文涛却举止自然,夸她豆腐酿得入味,米酒醇厚,又问起她家里的事。听到林世才北上多年音信全无,他放下筷子,沉吟片刻:“北面……这些年不太平啊。县党部倒是有些过往的文书档案,或许可以查查。只是时隔久远,未必有结果。”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丝微澜。钟嘉桐说不上是希望还是害怕,只低声道:“多谢书记长费心。”
“不妨事。”王文涛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温和,“民生多艰,能帮一点是一点。”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起,“近来铺子里生意可好?我听说,南街新开了家西药房,对你们可有影响?”
钟嘉桐谨慎地回答:“还好,西药贵,寻常百姓还是信咱们的草药。只是有些紧俏药材,像犀角、麝香,越发难进了。”
“哦?”王文涛似乎很感兴趣,“都从哪些地方进?江西?广东?”
“以往多是江西来的客商,今年开春后好像少了,林老板正托人打听别处的路子。”
王文涛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些闲话。临走时,夜色已深,巷子里黑得吓人。他站在门槛外,回头叮嘱:“关好门户,最近夜里不太平。”又补充一句,“过两日,我让人送盏亮点的洋油灯来,你这屋子光线太暗,伤眼睛。”
他人走了,那淡淡的皂角混着烟草的气息,却好像还留在狭小的屋里。钟嘉桐背靠门板,心乱如麻。他说帮忙打听林世才的消息,是真心还是客套?他问药材来路,又是为何?老板让她“多听听”,她该把这话告诉老板吗?
那一晚,她辗转难眠。小木箱里那个没动过的油纸包,像块烙铁,烫着她的心。
第二日去铺子里,林蕴芝看似不经意地问起昨晚。钟嘉桐低着头拣药,小声说了王书记答应帮忙打听林世才消息的事,也说了他问药材来源。
林蕴芝正在称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银匙与戥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王书记有心了。”她语气平淡,“世才的事,这么多年了,我也是……心里放不下。”她停下动作,望向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朦胧,“他能帮忙打听,总是好的。至于药材来路……”她转过脸,看向钟嘉桐,眼神清亮,“下次王书记若再问,你就照实说,江西的客商过不来,我们正想法子从广东韶关那边寻门路。别的,一概不知就是。”
钟嘉桐点点头,心里却更疑惑了。老板似乎并不忌讳告诉王书记这些?
之后的日子,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王文涛待她越发温和体贴,那份好,细致又克制,却恰恰能戳中一个长期孤苦无依的女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他会记得她提过一句夜里脚冷,下次就让听差捎来一双厚实的棉袜;见她总穿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便托词“家里妹妹做了不合身”,送来一块素净耐穿的阴丹士林布。每次来,也总会多问几句铺子的事,街面的传闻,或者看似随意地提起县里最近有什么风声,物价又涨了之类。
钟嘉桐像走在两道无形的墙壁之间。一边是王文涛润物无声的关切和偶尔流露的、让她心跳加快的专注目光;另一边是林蕴芝看似温和却从不缺席的、事后的询问与点拨。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传递人,从王文涛那里听到些零碎的话,小心翼翼地筛选过滤,再转给林蕴芝;又从林蕴芝那里得到一些可以“透露”的消息,在王文涛问起时,装作不经意地说出去。她不懂这些碎片到底有何意义,只觉得自己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越来越深地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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