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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章 追封惊澜
    楚珩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帐顶的云纹。

    

    青色锦缎上银线绣的流云,一片叠着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胸口那团火烧般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无力感,像整个人被抽空了骨头,只剩一滩皮肉软在床上。

    

    他试着动了下手指。

    

    “将军醒了!”

    

    惊喜的呼喊在耳边炸开,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薛逢春的脸出现在视线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睛里全是光。

    

    “脉象稳了!真稳了!”老太医的手指搭在他腕上,抖得厉害,“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楚珩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水!快拿水来!”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甘霖浇灌龟裂的土地。楚珩缓了口气,终于能说出第一句话:“陛下……”

    

    “陛下没事。”薛逢春红着眼眶,“陛下也解毒了,刚服了药歇下。将军放心。”

    

    也解毒了?楚珩心头一松,随即又绷紧:“怎么解的?”

    

    薛逢春顿了顿,把这两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太后的毒计、柳太妃的密诏、沈浣衣的真相、第三种解法的凶险。说到流珠在剧痛中生生扛过血脉共鸣时,老太医的声音都哑了。

    

    楚珩听着,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被褥。

    

    所以陛下一个人承受了所有。在他昏迷的时候,她查清了身世,做出了选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要见她。”他撑起身子。

    

    “将军不可!”薛逢春按住他,“您刚醒,心脉还虚——”

    

    “我要见她。”楚珩重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实处。

    

    薛逢春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那……臣扶您过去。但您答应臣,只能说一刻钟。陛下的身子也需要休养。”

    

    ---

    

    乾清宫寝殿里,流珠其实没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份刚写好的追封诏书草稿。字是阿蛮代笔的,她的手腕还软着,握不住笔,但每一句话都是她亲口说的。

    

    “沈氏浣衣,性敏慧,质温良……诞育帝嗣,功在社稷……追封孝懿皇后,祔葬皇陵。”

    

    祔葬皇陵。这意味着沈浣衣的遗骨要从乱葬岗移出,以皇后之礼重新安葬,牌位入太庙,受后世香火。

    

    流珠知道这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一个浣衣局的宫女,死后二十年突然成了先帝的皇后?那些世家大族、那些言官清流,怕是要把乾清宫的门槛踏破。

    

    但她必须做。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还带着虚浮的踉跄。流珠抬眼,看见薛逢春扶着楚珩进来时,手中的诏书差点滑落。

    

    “你怎么……”

    

    楚珩站在门槛内,晨光从背后照进来,给他苍白的脸镀了层金边。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灼人,直直看着她,像要把她刻进魂魄里。

    

    “臣,”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来给陛下请安。”

    

    流珠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挥挥手,薛逢春和阿蛮默默退下,带上了门。殿里只剩他们两人,还有满室晨光。

    

    “过来。”流珠拍拍床沿。

    

    楚珩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在床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底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疼吗?”他问。

    

    流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血脉共鸣,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疼。”她老实说,“疼得想死。”

    

    楚珩的手握成了拳,青筋在手背上突起。

    

    “但想着你还在等我,”流珠笑了,眼角有泪光,“就撑过来了。”

    

    楚珩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很轻的拥抱,怕碰碎了她,但又紧得像是要揉进骨血里。流珠感觉到他在发抖,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色的男人,此刻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我没护好你。”

    

    “你护好了。”流珠抬手,轻轻拍他的背,“你替我挡了那一刀,给了我查清真相的时间。楚珩,你从来都护着我。”

    

    楚珩收紧手臂,许久,才缓缓松开。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诏书上:“这是……”

    

    “给母亲的追封。”流珠递给他看,“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沈浣衣是谁。”

    

    楚珩快速扫过内容,眉头微皱:“祔葬皇陵……陛下,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太后一党虽倒,但朝中保守势力仍在。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宫女出身的女子——”

    

    “那就让他们来。”流珠打断他,眼神冷下来,“我正要借这件事,看看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还活在旧梦里。”

    

    楚珩看着她。晨光里,她的侧脸线条坚毅,眼中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她不只是要为母亲正名,更是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打破那道横亘在世家与寒门、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高墙。

    

    “臣陪陛下。”他握住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

    

    流珠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

    

    ---

    

    追封诏书在午时前颁了下去。

    

    不出所料,朝野震动。

    

    最先炸开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林维正带着十三名言官跪在乾清宫外,高举谏书,声音传遍宫墙:“宫女追封皇后,亘古未有!乱了嫡庶,悖了礼法,臣等以死相谏!”

    

    接着是礼部。尚书周培元连上三道奏折,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唐典》,痛心疾首地论证此举将导致“纲常崩坏,国本动摇”。

    

    最后是世家。以镇国公府为首,七八家勋贵联名上书,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陛下若一意孤行,恐寒了老臣们的心。

    

    流珠坐在乾清宫暖阁里,听着外头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对声,面不改色地批着奏折。阿蛮急得团团转:“陛下,林御史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再跪下去要出人命的!”

    

    “薛太医在那边候着。”流珠头也不抬,“出不了人命。”

    

    “可是——”

    

    “阿蛮,”流珠搁下笔,“去传赵暄。”

    

    安郡王赵暄来得很快。他今日穿了郡王常服,脸色也不太好——昨夜清理太后余党,他亲自带人抄了七家,忙到天亮才歇下。

    

    “皇弟。”流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暄躬身谢座,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陛下召臣弟,是为追封之事?”

    

    “是,也不是。”流珠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昨夜从太后私库里抄出的东西,你看看。”

    

    赵暄翻开,脸色渐渐变了。

    

    册子上记录的不是金银,不是珍宝,而是一笔笔人情账——某年某月,某家送女入宫,太后保其封妃;某年某月,某家子侄犯事,太后压下弹劾;某年某月,某家想要某块地,太后下旨强征……

    

    每一笔后面,都附着一份“回报”:或是朝中官职,或是军中之位,或是盐铁专卖之权。

    

    这是太后二十年来经营的关系网,也是那些世家大族最不想见光的东西。

    

    “陛下这是要……”赵暄抬头。

    

    “林御史的长子,三年前在江南强占民田,闹出三条人命,是太后压下去的。”流珠慢条斯理地说,“周尚书的侄女,能嫁给镇国公的嫡次子,也是太后做的媒。至于镇国公本人——他那个在边军当副将的私生子,档案干净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你信吗?”

    

    赵暄后背渗出冷汗。

    

    “皇弟,”流珠看着他,“你说这些人,是真在乎礼法,还是在乎自己的利益?”

    

    答案不言而喻。

    

    “那陛下要臣弟做什么?”

    

    “把这些东西,”流珠点了点册子,“‘不小心’漏一点出去。不用多,够他们闭嘴就行。”

    

    赵暄明白了。这是要敲山震虎——你们再闹,就把你们的老底全掀出来。

    

    “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流珠叫住他,“还有一事。柳太妃要去皇陵守灵,你派一队可靠的人护送。记住,是护送,不是监视。她想去哪儿,想见谁,都随她。”

    

    赵暄怔了怔,随即躬身:“臣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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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暄的办事效率很高。

    

    未时刚过,跪在乾清宫外的言官们就陆续收到了家书。内容各异,但核心意思都一样:速归,勿再言。

    

    林御史看着家书上那句“江南旧事恐被翻出”,脸色白得像纸。他颤巍巍起身,对着宫门深深一揖,转身走了。他一走,其他言官面面相觑,也纷纷散去。

    

    礼部周尚书是在回府的路上被拦住的。拦他的是赵暄本人,郡王爷笑眯眯递上一卷画轴:“周大人,听闻令侄女擅丹青,本王偶得此画,还请大人代为鉴赏。”

    

    画轴展开,是幅《春山行旅图》。画是前朝名作,但周培元的注意力全在画卷角落的一行小字上——“赠浣衣妹,愿卿如春山,常青不凋。”

    

    落款是先帝的私印。

    

    周培元的手抖了起来。先帝亲笔,称沈浣衣为“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宫女在先帝心中,从来就不只是宫女。

    

    “陛下说,”赵暄慢悠悠卷起画轴,“礼法人情,皆出本心。先帝既以妹待沈氏,追封为后,有何不可?”

    

    周培元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最顽固的是镇国公。老头七十多了,拄着拐杖非要面圣,说就算死也要死在谏言的路上。结果刚进宫门,就看见他那个私生子跪在甬道旁,一身囚服,面如死灰。

    

    押解的是刑部的人,见镇国公来了,客客气气递上一份供状:“国公爷,令郎在边军贪污军饷、欺压士卒的案子发了。陛下开恩,说只要国公爷不再过问追封之事,此案可酌情从轻。”

    

    镇国公看着儿子,又看看供状,拐杖“哐当”落地。

    

    日落时分,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

    

    流珠站在乾清宫的高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宫墙。阿蛮站在她身后,小声说:“陛下,都解决了。”

    

    “解决?”流珠摇摇头,“这才刚开始。”

    

    追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移灵、要建陵、要入太庙,每一步都会有阻力。那些世家不会真的服气,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反扑。

    

    但流珠不怕。她有太多事要做,没时间怕。

    

    “陛下,”楚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脸色还是苍白,但站得笔直,“礼部拟了三个移灵的日子,您看选哪个?”

    

    流珠转身,接过他手中的帖子。暮色里,他的眼睛依然亮,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星子。

    

    “选最近的那个。”她说,“母亲等了二十年,一天都不想让她多等。”

    

    “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际。宫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漫长的宫道,也照亮了前方未知的路。

    

    “楚珩,”流珠忽然开口,“等母亲的事办完,我想办一场科举。”

    

    “科举?”

    

    “嗯,女子科举。”流珠望向远方,“让天下女子,也能凭才学入朝为官,不必再依附父兄、夫婿。”

    

    楚珩沉默片刻,笑了:“那又会是一场大风波。”

    

    “我知道。”流珠也笑了,“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

    

    夜色完全降临时,宫墙内传来了第一声更鼓。咚,咚,咚,沉沉的,像是历史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去。

    

    流珠握紧了楚珩的手。

    

    前路很长,但有人并肩,便不觉得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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