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别有所图时,一切困难都会为其开路。
沈元昭很快和女人达成共识,临走前女人甚至为她支开了徐雅。
沈元昭垂眸看向手中藏着的透明玻璃材质的珠子,试着轻轻捏了捏。
手感很软,更像是一种胶质,却没那么易碎。
女人的话仍旧回荡在耳畔。
“我们会送你回到那个世界,你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两样东西带回来,而这颗珠子是能带你回家的钥匙,如果遇到不可控因素,捏爆它,它能立即带你回到现实世界。”
“但它有一个弊端,需要在月圆之夜使用。切记,不可弄丢。否则你将会和徐娩一样永远留在那个世界。”
“任务时限是七天,任务完成后,奖励是一千万。”
这个奖励对于曾经的沈元昭来说有着十足的诱惑,可经历了那些事后,每至深夜,她都会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
那个自年少时就对她虎视眈眈的太子殿下,在她成年后果断杀回宫,一步步以不容拒绝、软硬兼施的姿态将她一点点吞进肚腹。
若是有得选,她宁愿安稳度日,也不想回到那个世界了。
但很奇怪,她好像天生和谢执五行犯冲,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他。
头顶好似笼罩着一张蛛网,而谢执与她分明隔着不可磨灭的距离,可她却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虎视眈眈地盯着。
沈元昭呼吸急促,努力左右甩了甩脑袋。
这次她有保命的东西,而且用的是一具躯壳,只要照他们所说的去做,这就够了。
当钟表准时划到12:10分时,沈元昭慢慢闭上眼。
若是此时有人在病房,就会看到病床上的少女额头有一道白光闪过,随后很快恢复正常。
“滴……滴……已连接,欢迎回归,攻略者001,已为您打开通道……躯壳准备中……倒计时,3……2…”
“……1”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宴朝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朝堂还是那个朝堂,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彼时的谢稚容,模样已经长开了。
她同沈元昭一样,肤白如雪,唇色润泽,眉心一点鲜红朱砂痣,唯独眉眼与谢执像极。
她生得实在好看,但相比较她母亲的慈眉善目,或是谢执过于锋芒毕露的俊美,竟更像庙里菩萨座下的童子。
平常则是小小一个玉雪团子,但不高兴时只需垂眸,小小年纪便已养成上位者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引得满殿宫人战战兢兢。
谢稚容没有母亲,便十分黏乳娘,后来谢执担心会养成优柔寡断的性子,便亲自将她带到身边教养。
谢执批阅奏折到深夜时,常会考教她功课,有时她也会伏在父皇膝上,扮演小大人模样,用小手指对着奏折指指点点。
“我最讨厌司马疾了,属他事最多,父皇你什么时候能把他给宰了。”
“还有这个傅大人,上次还想动手教训孤……”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活泼好动,和山上的野猴子没区别。
谢执被她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些年被毒素拖垮的身子立即遭不住了,重重咳嗽几声。
“若朕没记错,上次是你把傅大人的胡须剪掉了,傅大人才气得想揍你的吧。”
“啊这……是这样的吗?”
谢稚容在他怀里不安分,跟屁股长了针似的扭来扭去。
“父皇,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小太子心知理亏,就开始打感情牌,总之完全不内耗,耗的是满朝文武百官。
谢执也不知她从何处学来的耍赖,对此颇为头疼。
“好了,日后想剪便剪吧,只是切记莫要落人口实,还记得朕如何教你的吗,如果想恶心对方,最大的高明之处是让他明知道是你,又抓不住你的把柄。”
他轻轻拍了拍小脑袋瓜。
“自己玩去吧,朕还有奏折要批。”
谢稚容似懂非懂地听着,跑到小角落翻阅杂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执批阅完所有奏折,这才想起她,回头一看,发现谢稚容竟不知何时抱着一本书睡着了。
每当谢执在案前办公时,就用一条兔毛软绳束在她腰上,任由她在满宫软毯上乱爬。
谢执一点点收回软绳,将谢稚容揣回怀里,然后送回了东宫,还不忘替她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刚想离去,床上小小的人儿口中发出嘤咛:“母亲……母亲……你为什么不要儿臣……”
说着说着,她哭了。
也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撇着嘴,明明是闭着眼,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掉,止不住似的。
“母亲,儿臣想您……”
谢执听了一会,心如刀绞,那种闷痛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俯身替谢稚容拭去眼角余泪,他低声喃喃:“我也很想念你母亲。”
接着,谢执走出东宫,面上恢复了平静,叮嘱小雨她们好生照顾太子殿下,去了凤仪宫。
坤宁宫被烧毁后,关于沈元昭的牌位便供奉于此。
谢执知道她没死,她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个没有他与女儿的世界,她口中念叨过无数次的家,只是万一呢……万一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正是阴曹地府呢。
她没有人保护,孤苦伶仃,在那里万一被欺负了呢。
他认知有限,只能依照过往经验替她设立祭台,时而烧些纸钱。
“明夷如今五岁零九个月了,但那小子与你一样怪得很,早就会走会爬会说话了。”
“她很像你,喜欢吃荤不爱吃素,一吃青菜就会吐,还说有苦味,承德为了她还特意去民间请教吃食做法……是个娇气的,爱闹人的姑娘。”
“你别怪我让我们的女儿扮成男子,你也女扮男装过,知道这世俗对女子的苛刻之处,不过你放心,这些年我也没闲着,朕会让明夷以女子身份登基,让那些老家伙心甘情愿拜倒在她脚下。”
“朕让高僧预言明夷命格极贵,乃天命所归,还为她请了最好的太傅,教她帝王术、兵法谋略、民生经济。”
“朕设立“女官”制度,让女子也能读书识字,以“充实国库”为名,扶持女子从业,设立“女匠”、“女商”的称号……这些女子有朝一日一定能成为咱们女儿的助力。”
“元昭,朕每回看到那些女子朝气勃勃,满脸野心的样子,总能想起你刚入东宫时的模样。”
说到此处,谢执不再说话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若是换做从前,他必定对此不屑一顾,可随着时间流逝,他想起沈元昭在东宫当伴读时,曾数次提及女子入朝为官。
那时所有人都在笑话她,女子怎么能入朝为官,她们头发长见识短,只知深居后宅,相夫教子,怎能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与他们男子同穿官袍。
他记得她的回答。
那样不爱与人争辩的性子,那样清瘦的人儿,却掷地有声地说,为何不能?莫非你们也怕女子抢占了你们的资源,你们的名额?你们承认自己不如一介女子?
这番离经叛道的话,满席鸦雀无声,也让她数年被同僚排挤在外。
许是毒素越来越严重,薄姬给他的药只能抑制,不能根治,每逢病痛折磨,谢执总能回想起年少时有关于她的回忆。
点点滴滴,刻骨铭心。
光是有这些还不足以让明夷登基,这些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修改歧视女性的律法,如财产继承权,规定无子家庭,女儿可继承家产。
他要让朝中大臣家中的女儿入朝为官,唯有女子受教育已不稀奇,朝中已有相当一批因新政得利的女性官员,利益息息相关,才能在朝中形成对立的两方,以达到制衡。
还有许多许多……他会逐步实现,为他们的女儿铺好路。
所以说时间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如同温水煮青蛙,会让一些冥顽不灵的人慢慢接受某些事。
“据说朕只能活到四十岁,可当初那个梦又十分真实,那个梦里朕看着好老好老啊,老到你见了会嫌弃朕。”
“但没办法,起码还有十年呢。明夷太过年幼,虽然她心智按照前世已有八岁,可即使登基也需十年,朕这些年会尽快的,等她能做好这个女帝,朕便去那条湖里陪你。”
“若运气好,也许能与你团聚,若运气不好也没关系,朕可以在奈何桥等一等你。”
说完家常话,谢执往火盆里递了递黄纸,眼见火焰卷了黄纸,撩起火舌,他眸子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他仰头等情绪好转,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与她说起家常话。
沈狸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换回了自己的脸,那副躯壳已经被烧了。
沈狸的嫂子竟是傅宁霜,若不是他安插眼线盯着沈家祖坟,亲眼目睹傅宁霜祭奠沈青石,怕是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羊献华与那孟氏是假夫妻,孟氏生下的小姑娘是他小叔的私生女,而那个因帮助徐娩脱身被先帝迁怒赐死的羊府小公子,正是孩子的生父。
为了帮小叔的私生女正名,羊献华牺牲自身前程和清白,奈何孟氏不争气,非要搅黄这档事,最后落个弃母留女的下场。
还有司马昭司马疾这对父子不知怎的闹掰了,每逢朝堂相见都要针锋相对一番。
随着司马疾年纪渐长,被迫将家中话语权拱手相让,大有告老还乡之意。
可足晋阳那日被刘喜转移到其他地方,沦为丧家之犬,谢执于大漠亲自将他抓回,手起刀落,斩断他四肢,枭首示众。
百姓见状,无一不拍手叫好,若非此人挑动战乱,鹤壁一带何至于家破人亡。
思及此,谢执笑道:“他们都不是什么善茬,都有着秘密,若你此时在这听到这些事必定会惊掉下巴,这样衬托起来,你欺瞒朕的事不算什么。”
他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所以,你什么时候舍得回来,你再不回来,朕就要变得好老好老了,就像那个梦里一样老。”
身体不再年轻,容貌不再俊美,取而代之的是日渐衰败的身体,还有长满老年斑的手……
谢执说完这句话,放下手中黄纸,看向殿内唯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
男人的面容仍旧俊美,然而数年遭受蛊毒折磨,隐在半明半暗中,满头黑发夹杂着白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努力回忆着当年在沈元昭身边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有他身强力壮吗?有他好看吗?
若是当年,他肯定不屑与这种小白脸相比。
可现在的他,竟隐约产生一种无处发泄的恼火。
那种上不得台面的男人,凭什么能站在她身边,她又为何冲着他笑?
他们是不是早已走到一起了?
说不定在那个世界,她组建了另一个新家,生了好几个孩子……早就把他和明夷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样一想,谢执就恨不得化身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掐死那个不知廉耻的小白脸,将她锁进笼子里,永生永世的囚着。
就在这时,铜镜里隐约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流星。
由远到近。
这是……
谢执止住思绪,慢慢走近,警惕地皱眉。
那颗流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接着,整个殿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光。
谢执下意识闭上眼,以袖遮面。
“碰”的一声。
一人高的铜镜骤然寸寸破碎。
每一块碎裂镜片,印出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破开铜镜,乌发如雾,在空中飞扬,目不斜视,悄然落下,重重压在他身上。
镜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你……”
谢执愕然盯着眼前这张脸,他朝思暮想了整整五年的脸。
沈元昭用手撑着,隐隐感受到身下是一片略有弹性的温热。
这是把她送到哪里了。
沈元昭下意识上手捏了捏。
温热变得灼热,而弹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坚硬。
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作乱的手被对方扼住,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攻势转为弱势,她被牢牢压制在身下。
他冰凉手指缭绕着她微潮的乌发,放到唇边亲了亲。
“昭昭,这是梦吗?”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