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竹,你怎么看希望这个词?”
沧竹有些诧异,“怎么突然哲学起来了?我最近也没在罗德岛文学期刊上发什么eo文段啊。”
沧竹闲下来的时候除了画画就是写点什么东西,罗德岛的文学期刊没能邀请到沧竹作为编辑,倒是邀请到沧竹不定时提供文稿了。
沧竹表示,忙起来的时候谁管的住搞编辑的活啊。
“希望啊。”沧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尝什么不太对味的东西,“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太聪明。”
“怎么说?”
“因为你在问我一个悲观主义者关于希望的看法。”沧竹闭上眼睛,“这就好比你问一条咸鱼对大海的看法——它确实泡在海里,但它已经死了。”
沧竹沉默了一会,似乎准备十分严肃地回答这个问题。
“你想听什么话?”
沧竹询问着博士。
“你想告诉我的话。”
博士如此回答说。
沧竹轻轻笑了笑。
“看来你最近一定不忙,有闲心搞哲学。”
一语中的的,一针见血的,切中肯綮的。
博士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要听我定义的话——大概就是一个人愿意为自己编造的、最精致的谎言——啊,别以这种眼光看我,我从来不是一个乐观的人。”
“你看我们罗德岛吧,我们收治感染者,研究矿石病,对抗不公,保护弱者——听起来很好,对吧?我也觉得好。但好和有用是两回事。”
“就像是在一个漏水的船里往外舀水。船还在往前开,每个人都很努力,船长很有信念,大副很有能力,船员们各司其职。但船底那个洞没人补得上。”
“那个洞是因为我们吗?似乎并不是。”
“矿石病是什么?是这片大地给所有人的一个答案——你们不该活这么久,不该走这么远,不该拥有这么多。而我们说,不,我们要让每个人都能活下去,走得更远,拥有更多。”
“但大地的规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感染者被歧视,不是因为他们感染了矿石病,而是因为人们需要一个可以踩在脚底下的群体。没有感染者,就会有穷人,没有穷人,就会有外地人,没有外地人——总得有人垫在底下,上面的人才能觉得自己站得够高。”
“无论什么时候,高处永远是愚笨者奢求而稳固的奢侈之物。”
当然,沧竹这里说的是泰拉大地。
“大地不会因为一个医药公司就变得温柔,人性不会因为几场战役就变得高尚,那些踩在别人头上的人不会因为看了几份报告就把脚收回来。”
“在你无法改变什么的情况下,希望就是一个谎言。”
博士说,“你就是如此的悲观吗?”
“悲观吗,”沧竹喝了一口咖啡,“悲观主义者总希望乐观一些。于是,虽然总是说着悲观,在没有彻底沉沦的时候,总是幻想家。”
“那么,你并不看好罗德岛的未来了?”
“别那么生疏,说什么罗德岛。我们能治多少人?一个感染者,两个感染者,一百个,一千个。我们把矿石病的抑制率提高三个百分点,把源石结晶扩散速度降低两个百分点。然后呢?”
“然后明天,乌萨斯某个矿场里又会多出一批新的感染者。玻利瓦尔的战场上,源石粉尘会飘进更多人的肺里。伦蒂尼姆的工厂,维多利亚的贫民窟,叙拉古的下水道——矿石病在每一个角落生长,速度比罗德岛治疗的速度快十倍,一百倍。”
“我们改变不了规则。”
沧竹莫名觉得有些口干,干脆一口气喝完咖啡,“可我们可以让多一个人在被规则碾碎之前,喘一口气。我们改变不了终点,但我们可以让多一个人在看到终点之前,多看一天的太阳。”
“人活着总需要一盏灯,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或者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名利追求。”
“很不幸又或者很幸运的是,我们——罗德岛就是那一盏灯。”
“在一众黑暗的地方,有了那么一盏不算明亮的灯也能够致盲大部分的人。”
“可是——我们没有灯罩。那是多么不幸的事情——这是所有理想共有的缺点。离灯光越近,你或许越想远离,也或许越想靠近。”
“因为光有温度。那些离理想最近的人,往往是被理想烧伤最重的人。”
“很幸运的是,这样一束光面前,有一位不错的领路人——也就是你,博士。”
“队长说得对,你才是罗德岛能够存在的原因。”
“倘若你能解决这片大地留给人们的裁决,这份理想就是现实。”
“要么,在你做出药之前,罗德岛被某一场风暴吞掉——政治的风暴,战争的风暴,或者单纯是时间的风暴。那时候,罗德岛会变成一个故事,一个‘曾经有一个地方’的故事。”
“要么,你做出了药。矿石病变成可治愈的病——或者说只是可管理的慢性病。罗德岛从一个‘救命的地方’变成一个‘治过病的地方’。感染者不再需要罗德岛的时候——罗德岛就该消失了。”
“一个使命完成了的东西,要么转型,要么死亡。”沧竹说,“你觉得罗德岛转型能转成什么?一家普通的制药公司?一个政治势力?一支私人武装?”
他摇摇头。
“罗德岛之所以是罗德岛,就是因为它做的事情别人不愿意做。当别人愿意做了,罗德岛就不需要了。”
“那不算一个好的结局吗?”博士问,“罗德岛不需要了,说明这个世界变好了。”
沧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是啊,”他说,“那是最好的结局。好到——我甚至不敢期待。”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博士摇头。
“因为当最好的结局真的发生的时候,”沧竹说,“那些为了这个结局而燃烧自己的人,就已经被烧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