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你疯了。”希尔德加德说,“你以为凭你现在——”
“疯?”友人笑了笑,“也许吧。在塔顶待了太久的人,总会有些……不太一样。他疯了,我也疯了。这很公平。”
他抬起手。
莉泽洛特瞬间举起了法杖,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她见识过巫王的力量,那种足以让上千人在一瞬间化为飞灰的恐怖威能。
她不确定这位被关了数十年的老人是否有同等的力量,但她不会犯轻敌的错误。
可友人没有攻击。
他只是把手抬到了面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枯瘦的手掌。
那双手曾经拉出过整个莱塔尼亚最动人的琴声,曾经与赫尔昏佐伦一起在旧塔的顶层彻夜不眠地推演音律的无限可能。
“你们知道,”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吗?”
“因为你要替那些声音说话。”莉泽洛特回答。她记得那个故事——虽然现在看来,那个故事里掺杂了太多不知道是美化还是妖魔化的成分。
“不。”友人摇了摇头,“那只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真正的原因……他怕。”
“怕?”
“他怕我看着他变成一个怪物。”友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碎掉,“他怕我亲眼看着他的每一个选择,看着他如何在权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看着他把那些曾经支持他的人一个个送上刑柱。他怕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看到他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
他的手放了下来。
“所以他把我关了起来。用最好听的借口,用最温柔的手段,把我锁在了那个谁也够不到的塔顶。然后他就可以告诉自己——我的朋友是安全的。我的朋友没有看到那些。我的朋友还是那个和他一起在星空下谈论音律的人。”
友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比哭更深的扭曲。
“可他忘了。我什么都能听见。”
“那些符文——那些你们看不懂的符文——它们不仅仅是禁锢。它们是一种共鸣。就像音叉和共鸣箱之间的关系。塔里的每一道符文,都和他身上的源石技艺同频共振。他做了什么,塔里就能感觉到什么。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用血液,用每一根骨头去感受那种共鸣。”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然后呢?”希尔德加德说,“你感觉到了痛苦,所以你恨他?”
“恨?”友人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种近乎荒诞的情绪,“我要是能恨他就好了。”
“恨一个人多简单。恨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他的对立面,恨了就可以在别人问你‘你为什么不阻止他’的时候说‘我阻止不了,他疯了,我恨他’。可我不能。”
“因为我理解他。”
“我知道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权力的泥潭——你们还太年轻,也许永远不需要理解那种东西。但他和我,我们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
“你们看到他杀了上千人。可你们没有看到的是,在他登基之前,莱塔尼亚每年因为边境摩擦、贵族内战、饥荒、瘟疫死去的人,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你们看到他在广场上竖刑柱,可你们没有看到的是,那些刑柱上挂着的人,有多少是曾经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在自己的领地里当土皇帝的选帝侯。”
“你们只看到了暴君。你们没有看到——在暴君之前,他首先是莱塔尼亚的拯救者。”
莉泽洛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不能为他的暴行辩护。”
“我没有在为他辩护。”友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我只是在告诉你们——你们杀了他,你们觉得莱塔尼亚会变得更好。也许吧。也许你们是对的。也许没有了巫王的铁腕,没有了那些密探和刑柱,莱塔尼亚人会活得更轻松,更自由。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的目光落在双子身上,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悲悯。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杀掉的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保护莱塔尼亚不被吞噬的人?”
大殿里没有风。
可莉泽洛特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意——那是源石技艺在空气中编织时特有的那种震颤。
她的法杖已经举起,杖尖的源石结晶闪烁着微弱的辉光,可她心里清楚,这道防御未必挡得住什么。
这股力量,让她感到畏惧。
“你要演奏。”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是。”友人放下了手,那双枯瘦的手垂在身侧。
他环顾四周。
那些破损的符文、断裂的石柱、散落一地的法术残片——这些东西遮住了大殿本来的面目。
可他的目光穿过它们,落在穹顶上那些残存的壁画上:天使吹着长号,魔鬼弹着管风琴,人间的小丑敲着定音鼓。
莉泽洛特的目光扫过大殿两侧的阴影。那里有一架管风琴,琴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层的回廊,像一棵沉默的巨树。
“你们要杀我。”友人在琴凳前停下,没有回头,“我不会反抗。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意愿。他死了,我活着的理由就不剩几个了。”
“那你在做什么?”希尔德加德问。
“我在完成最后一个。”
高塔震动了。
弹奏的时候,整座高塔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些符文……”莉泽洛特猛地后退一步,“它们不只是禁锢!”
“它们是一种共鸣。他把自己和这座塔连在一起,把塔和整个崔林梅特尔连在一起,把崔林梅特尔和莱塔尼亚连在一起。他不是在统治这个国家——他在演奏它。”
友人的声音从琴凳的方向传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每一道法令是一段旋律,每一场战争是一个变奏。你们觉得他疯了?也许吧。但疯子和天才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座高塔的距离。”
莉泽洛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不是音乐。
那是源石技艺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在空气中编织。
像是有人把一把细针撒进了风里,每一根针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彼此干扰、彼此叠加、彼此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