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他走进了一座教堂。
教堂里有一位天使。
天使站在祭坛前,翅膀收拢在身后,白色的羽翼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面容美丽而庄严,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人间的,不染尘埃的纯净。
小丑走到天使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不怕我?”小丑问。
天使低头看着他,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戚。
“为什么要怕。”天使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铃铛对我没用。”
小丑歪了歪头,伸出手,摇了摇帽尖上的那颗铃铛。
没有反应。
他又摇了摇帽檐上的两颗。
还是没有反应。
天使依然站在那里,翅膀依然收拢在身后,面容依然美丽而庄严,眼神依然纯净而悲悯。
“你的铃铛,”天使说,“只能扭曲人对自己的认知。而我——我没有自己。我是造物主的工具,是祂意志的延伸,是祂声音的回响。我不是‘我’,我只是‘祂的’。”
小丑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白色油彩在烛光中泛着冷光,那个永远不变的微笑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空洞。
“那我呢?”他问,“你能让我看到我自己吗?”
天使看着他,那双悲悯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变化。
“你不需要我让你看到。”天使说,“你一直都看得到。”
“看得到什么?”
“看得到你头顶上那顶帽子——那不是皇冠。那就是一顶普通的小丑帽。铃铛就是铃铛,布料就是布料,线头就是线头。没有任何东西在扭曲任何人的认知。
“你只是……在让人们看到他们本就该看到的东西。
“而你自己——”
天使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你从来都知道。”
小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涂满白色油彩的手,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天使身后——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窗上的图案是一位圣徒被野兽撕碎的瞬间,阳光从碎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小丑的目光穿过那片光影,落在彩色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里。
那张涂满白色油彩的脸上,那个永远不变的微笑。
那顶软塌塌的、缀着三颗铃铛的小丑帽。
他的手。
他的脚。
他的一切。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那个永远不变的、被油彩固定在脸上的微笑,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天使问。
“看到——我。”
舞台上的灯光在一瞬间变得刺眼。
白色的、灼热的、像要把一切都烧毁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小丑,淹没了天使,淹没了教堂,淹没了整个舞台。
光暗了下来。
灯光再次亮起,那里是一位恶魔。
与天使的纯净相反,恶魔是丑陋的、狰狞的、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
他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被火烧过的铁。
他的眼睛是猩红色的,瞳孔是竖线,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站在舞台上,面对观众。
“你们以为我是坏人?”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压迫感,“不。我只是做了你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你们想杀人,但你们不敢。所以你们造出一个‘恶魔’,把所有的杀意都投射在我身上。然后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是恶魔干的,不是我。’”
“多方便啊。”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森林里回荡,像石块被丢进深井后传来的回响。
“但我不介意。因为我知道——你们不是不敢杀人。你们是不敢承认自己想杀人。”
“而我——我什么都敢承认。”
恶魔在舞台上行走,每走一步,脚下的舞台就会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回应他的脚步。
他走到那棵古树前,触碰了一下树干上的符文。
符文的颜色变了——从微微发亮变成了炽热的、像岩浆一样的橙红色。
“这棵树,”恶魔说,“是世界的中心。它的根扎在地狱,树枝伸向天堂。而我——我住在根里。”
他转过身,看着舞台左侧的阴影。
小丑从那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第一幕更沉重了。
那些缀在袍子上的铃铛和亮片依然在响,但声音变得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他走到恶魔面前,停下。
“我见过天使了。”小丑说。
“我知道。”恶魔说。
“她说她的翅膀不是她的,是造物主的。她的眼睛不是她的,是造物主的。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是造物主的。她不是‘她’,她是‘祂的’。”
“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那我呢?我是谁的?”
“她怎么回答?”
“她没有回答。”小丑说,“她只是看着我。用那双不是她的眼睛。”
恶魔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你属于谁。”他说。
“我知道。”小丑点头,“我属于我自己。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属于我自己,意味着我只有我自己。我没有翅膀,没有角,没有光环,没有尾巴。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戴着帽子的人。”
“而帽子——”
他抬起手,触碰了一下帽尖上的铃铛。
铃铛响了。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而帽子,只是帽子。”
恶魔看着他。
“你在害怕。”恶魔说。
“是。”小丑说,“我在害怕。我怕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怕那些被我摇响铃铛的人,不是疯了,而是清醒了——他们只是承受不了清醒,所以选择了疯狂。我怕我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什么都没有改变。”
恶魔走到了舞台右侧那块岩石前,在岩石上坐下,姿态随意而放松,像是一个坐在自家客厅里的主人。
“你知道天使为什么不怕你的铃铛吗?”恶魔问。
“因为她说她没有‘自己’。”
“她说的是实话。”恶魔说,“但她没说的是——她之所以没有自己,不是因为她真的是造物主的工具,而是因为她不敢有。一个不敢有自己的东西,当然不会被‘看到自己’的铃铛影响。你只能伤害那些有东西可以被伤害的人。”
小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