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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3章 开场
    “没有打扰。”弥莫撒说,语气平淡但不算失礼,“请便。”

    

    来人在弥莫撒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请允许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他说,刚好能让弥莫撒听见,又不至于打扰到旁边已经开始翻节目单的朝仓月,“我是路德维格大学音乐史系的教授,克莱恩·冯·赫尔斯。研究方向是莱塔尼亚近代音乐史——尤其是巫王时期的音乐与权力关系。”

    

    “当然,在莱塔尼亚,研究巫王时期的音乐史,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研究意义,那位君主习惯于独裁,音乐艺术形式也较为单一。”

    

    弥莫撒看了他一眼。

    

    “赫尔斯先生。”

    

    “请叫我克莱恩就好。”教授摆了摆手,“在剧院里,‘先生’这个称呼太正式了,会让空气变得僵硬。而音乐需要流动的空气。”

    

    “克莱恩。”弥莫撒从善如流。

    

    “那么,阁下怎么称呼?”

    

    “伦洛克斯。”弥莫撒说,“伦洛克斯·冯·斯尔维德。”

    

    克莱恩的手停在了扶手上。

    

    教授有些惊奇。

    

    “阁下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一个名字而已。”

    

    “伦洛克斯这个名字——恕我直言——大概和赫尔昏佐伦一样沉重。”

    

    “伦洛克斯·冯·斯尔维德。巫王唯一的挚友。那个被关在高塔顶层的友人。那个在巫王死后从旋梯上走下来、面对女皇说出‘我想要让你们为他陪葬’的人。

    

    “每一个研究巫王时期音乐史的学者,都绕不开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个名字的主人留下了多少作品——事实上,他在被囚禁之后就没有再创作过任何可以被确认为他本人的曲子。在此之前的作品,多是和那位合作创作的。”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一个同时了解‘巫王’和‘赫尔昏佐伦’的人。唯一一个见过他登上皇位之前的样子、见过他执政初期的样子、见过他堕入疯狂的样子——并且在这三种样子的最后,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

    

    “所以,阁下——您说您叫伦洛克斯·冯·斯尔维德。这是一个巧合,还是一个……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致敬’?‘继承’?还是——”

    

    “一个名字而已。”弥莫撒重复了一遍,“一个人叫什么,不影响他是什么。您研究音乐史,应该比我更清楚——历史记住的是事情,不是名字。”

    

    克莱恩想了想,很真诚地笑了。

    

    “您说得对。”他说,“名字不重要。您知道阿尔图罗吗?”

    

    “知道。”弥莫撒点头。

    

    克莱恩说,“是一个很棒的演奏家,对吗?她的音乐简直太完美了。一年前我有幸参加过一场音乐会,里面就有她的演奏。”

    

    “听起来很好运。”弥莫撒说。

    

    “是的先生,您听过吗?”

    

    “有。”

    

    “那的确是名副其实,是吧?”

    

    “是的。”

    

    观众席的灯光又暗了一档,走廊两侧的壁灯也熄灭了,整个剧场只剩下舞台边缘那几盏脚灯还亮着,在幕布的下沿投上一片暖色的光。

    

    朝仓月偏过头,越过白絮凑到弥莫撒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师,要开始了。”

    

    “注意点礼仪。”

    

    朝仓月只好乖乖坐好。

    

    白絮坐在两个人中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条蓬松的尾巴搭在椅面上,尾尖微微翘起,像一个正在聆听什么信号的天线。

    

    幕布完全升起的那一刻,剧场里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

    

    只剩下舞台上的灯光——从上方垂下来的、从侧面打过来的、从地面反射上来的,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森林的布景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光影。

    

    一阵低沉的管弦乐从舞台下方传来。

    

    剧场的音响系统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声音是从墙壁、天花板、地板里渗透出来的,像是整座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乐器,正在被某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序曲开始了。

    

    那是一段缓慢的、沉重的、像葬礼进行曲一样的旋律。

    

    低音提琴和大管奏出主旋律,低沉而喑哑,像是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泥泞中跋涉。

    

    然后中提琴和大提琴加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怆。

    

    最后是整个弦乐组,声音逐渐变得饱满、丰富、层次分明,但那种沉重的底色始终没有散去。

    

    序曲的结尾处,一个尖锐的、不和谐的音符从管乐组里刺出来,像是某根弦在绷紧到极限后终于断裂的声音。

    

    第一道灯光打在了舞台左侧的阴影里。

    

    一个人影从那里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落叶就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五颜六色的袍子,袍子上缀满了铃铛和亮片,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油彩,眼眶画成黑色的菱形,嘴唇涂成夸张的红色,嘴角的弧度向上翘着,画出一个永远不变的、僵硬的微笑。

    

    头顶上戴着一顶小丑帽。

    

    那顶帽子是圆锥形的,软塌塌地垂下来,帽尖上挂着一颗铃铛。

    

    帽檐上还有两颗铃铛,左右各一颗。

    

    三颗铃铛。

    

    小丑走到舞台中央,在那棵古树前停下。

    

    第一幕的剧情缓缓展开。

    

    故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过于简单——简单到像是一则寓言,或者一个被反复讲述过太多次,以至于最初的版本已经不可考的民间故事。

    

    小丑拥有一顶帽子。

    

    帽子很普通,圆锥形,软塌塌的,帽尖和帽檐各有一颗铃铛。但这三颗铃铛不是普通的铃铛——它们可以扭曲人的认知。

    

    小丑会走到那些自以为是的人面前,轻轻摇一下铃铛然后那个人就会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

    

    有人看到自己是一团腐烂的肉,有人看到自己是一具行走的骷髅,有人看到自己是一个被无数根线牵着的木偶。

    

    他们都疯了。

    

    小丑就这样走遍了一个又一个城镇,摇响铃铛,让一个又一个人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

    

    他被驱逐、被追捕、被关进监狱、被送上火刑架——但每一次,他都会在最后一刻摇响铃铛,让那些想要杀死他的人先一步疯掉。

    

    然后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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