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罗盘的铜面已被磨得发亮,签筒里的竹签签身光滑,都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这些东西有人用过,而且用了很久,不是随便扔在这儿的。
怎么会凭空放在这里?人去哪儿了?
沈琼将书放回桌上,环顾四周。
巷子两侧高耸的老砖墙,墙根爬满青苔,头顶电线上停着一排还没醒的麻雀,安安静静,偶尔有一只抖抖翅膀。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手指摩挲着兜里那部黑色手机的磨砂外壳。
忽然,她注意到巷道拐角的墙根处,探出一个人的头颅,正朝这边窥探。
那颗头半隐在墙根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稀疏花白的头发和干瘦的下巴,下巴上还翘着几缕山羊胡。
那人似乎以为她没发现,头往这边转了一转,又缩了回去。
沈琼凝神看去,她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一个瞎眼老头,身形瘦小佝偻,裹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眼皮深深凹陷,满脸刀刻般的皱纹。
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错,根据家族信息,这人正是卸岭魁首陈宇楼。
家族在加密信息里说得清清楚楚,甚至附了一张他在古兰县街头摆摊的抓拍照片,照片里他的山羊胡比现在稍长一些,可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一模一样。
“看什么?赶紧过来,有好事等你。”
沈琼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朝陈宇楼的方向招了招手。
语气轻松,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情报人员才有的精明与笃定。
“什么?好事?我可不相信。”陈宇楼眼角猛地一跳。
就是这个女人,刚才站在他摊前翻他的东西,现在又说有好事等他?
鬼才信。
他今晚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先是不明不白遇见了那几个身背诅咒的熟人,接着被那个观山太保身边那个红衣女人拖进血色世界恐吓,现在他只想赶紧收拾东西回出租屋安安稳稳睡一觉。
他二话不说,脑袋嗖地缩回墙根后,转身就跑。
跑起来的模样和方才在巷子里被吓得狂奔时如出一辙!
佝偻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一双瘦骨嶙峋的老腿倒腾得飞快。
他本是回来取那套算命工具的。
这些东西陪伴了他不少岁月,罗盘是他还在卸岭当魁首时从一个老斗手里得来的,签筒里的竹签是他自已一根根削磨刻符的心血,那几本线装书更是他瞎眼后一笔一画默写出来的。
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混饭吃的家伙,而是小半辈子的记忆了。
所以琢磨着那帮人该走远了,巷子里应该安全了,才折返回来。
万万没想到,竟有人正站在摊前翻他的东西。
有了被红衣女子吓得不轻的教训,他这次没敢贸然出来,先躲在墙根后观察,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想跑?跑得了吗?”
沈琼轻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她的腿力,哪是陈宇楼这种古稀老人能比的。
只见深灰色残影在幽暗巷道中连闪几下,不过几息便追上了他,将他堵在巷子深处一堵死墙前。
沈琼一只手按在旁边老砖墙上,将陈宇楼的去路彻底截断,那张明媚的脸在昏暗月光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她看着陈宇楼,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低沉而认真:“你是卸岭的魁首,应该听说过凤凰家族吧?”
“你…”
陈宇楼那双凹陷的眼窝猛地转向沈琼,被冷汗打湿的脸上露出比今晚任何一次都要深刻的震惊。
他混迹江湖大半辈子,自然打探过一些极隐秘的事,那些事不为外人所知,只有真正混到圈内核心的人才有机会接触。
其中便有那个极其神秘的家族,在内部圈子的隐语中被称为凤凰家族。
他曾在瓶山一役后,听几位同为绿林领袖的老兄弟在酒后低声提起过这个名字,说那是一支极少现世但能量极庞大的情报势力,可具体做什么、首领是谁、总部在哪,没人说得清。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陈宇楼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里多了谨慎。
在这帮人面前,硬气没有任何好处。
沈琼笑了笑,
她从胸前口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随手按在陈宇楼干瘦的掌心,微微俯身,凑近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需要你做什么,随时待命就行,有什么想让你做的,会找你。但若拒绝,你就会死。”
她眼底跳动着一抹冷光。
对封辰、老胡这些人,她自然不能如此。
可面对一个瞎眼的卸岭魁首,她就不必考虑那么多了。
陈宇楼不是她的队友,也不是她的朋友,他只是家族指定要控制的一个目标。
既然是目标,就该用情报人员的方式处理!
干净,高效,不容反抗。
陈宇楼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胸腔发出粗重的拉风箱声。
他凹陷的眼窝低垂着,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这样最好。否则无论在哪,我都会找到你,然后杀死你。”
沈琼说完,将纸条塞进他干瘦的掌心,转身离去。
深灰色冲锋衣的背影在巷口路灯的光晕中一闪,便融入了凌晨的夜色。
陈宇楼攥着那张纸,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被巷子里那盏昏暗油灯拉得又细又长。
手指将纸条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
刚才那女人说的话,他觉得好像耳熟!
无论在哪,都会被找到,然后杀死!!
这跟他方才在血色精神空间里被那红衣女子警告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自已一个晚上,老要被人说无论在哪里都会被追杀呢?
“我的命就这么惨吗?”
陈宇楼深深叹了口气,那只枯瘦的手扶着旁边老砖墙,微微垂下头。
如果时光能倒流,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什么也绝不会来这条小巷摆摊。
机缘?
狗屁的机缘!
草…骗了自已!
他摸出那张纸条,想了想还是收进棉袄内侧口袋!
毕竟那女人是能追上门来的,不留条后路,这把老骨头还真不知哪天就交代了。
而他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