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永宁宫东院的窗纸透进一层青白。苏知微已经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内务府送来的名录册子，一页页翻着。她昨夜想的事，今早得一件件落定。春桃端了热水进来，轻轻放在架子上，低头去取换洗的帕子。

    

    “别忙那个。”苏知微开口，声音不重，但把春桃的手止住了。

    

    春桃站直，手还捏着帕角。她看着苏知微，没说话。

    

    “我看了你这几年的记录。”苏知微把名录合上，放在一边，“冷院那会儿，你替我传信给端王府的小厮，走的是西夹道，绕开巡防的太监；后来贵妃派人查我的屋子，你把那份驿卒签押藏在炭盆底下，沾了灰也不让人起疑；前些日子我在朝堂呈证，你连夜把三份比对图重新描清，一个字没错。”

    

    春桃低着头，手指微微动了动。

    

    “这些事，不是端茶递水能做的。”苏知微看着她，“现在法医司要立起来，我需要一个人管文书、统差役、理台账。你能接这个差事吗？”

    

    春桃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些。

    

    “我不是问你愿不愿意。”苏知微说得清楚，“是问你敢不敢。一旦接了，你就不再是贴身侍女，出入要有规矩，办事要有凭据，出了错，责不在轻。你可敢担？”

    

    春桃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动作利落，没半分迟疑。

    

    “奴——”她刚开口，苏知微抬手打断。

    

    “从今天起，不许再自称‘奴’。”她说，“你要当的是正八品女官掌事，是六宫法医司的稽核主事。名字写进尚宫局的册子，铜牌领下来，就是宫里有身份的人。”

    

    春桃喉咙动了动，嘴唇抿紧，又松开。

    

    “娘子……”她改了口，声音有些发紧，“春桃愿竭尽性命，不负所托。”

    

    苏知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她胳膊：“起来吧。今日我就去内务府报备，荐你任职。你准备着，换衣裳，领牌子，学规矩。往后，你不是跟着我，是跟我一起做事。”

    

    春桃站起来，肩膀挺了些。她没哭，也没笑，只是站着，呼吸比刚才稳。

    

    两人一道去了内务府。路上没人说话。春桃走在苏知微侧后半步，脚步放得平，不像以往那样急匆匆地跟。到了尚宫局门口，值守的女官抬头一看，认出是苏德妃，连忙起身行礼。

    

    苏知微递上荐书。纸上写着：

    

    “苏氏春桃，随侍三年，行事缜密，忠谨可靠，曾助证案情，护持主君。今六宫法医司初立，需掌事一人，总领文书差务。特荐其任正八品女官掌事，稽核案卷、调度杂役、登记尸案，权责分明，以资实务。”

    

    尚宫接过，看过一遍，抬头问：“可是从前在冷院的那个春桃？”

    

    “是。”苏知微答得干脆。

    

    尚宫顿了顿，没再多问。这种时候，谁还敢卡一个刚被皇帝亲封的德妃的人选？她提笔在副册上记下，盖了印，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块铜牌、一条青绦腰带，递给春桃。

    

    “接好了。”她说。

    

    春桃双手接过，铜牌沉，冰着手心。她低头看，牌上刻着“尚宫局·女官掌事·春桃”，背面是编号与任职年月。青绦是深青色，比普通宫女的腰带宽一指，绣着细线云纹。

    

    “从今日起，你在法医司执事，品级依例，见七品以下不必行礼，遇事可直报尚仪或主司。”尚宫说道，“若有违制，一样追责。”

    

    “春桃明白。”她声音清亮，一字一顿。

    

    回程路上，春桃一直把手按在铜牌上，走路的姿态变了。背脊直，步子稳，眼风扫过路过的宫人时，不再躲闪。那些人也察觉了不同，有人多看了两眼，小声议论。

    

    “那是春桃？怎么穿成这样？”

    

    “听说升了女官，管法医司的账本呢。”

    

    “一个丫头爬这么高，能压得住人？”

    

    话音未落，苏知微回头看了眼。议论声立刻断了。

    

    到了永宁宫东院，苏知微带着春桃进了偏堂。那里已收拾出来一间屋子，摆了桌椅、柜子、笔墨砚台，墙上挂着一张宫苑地图，桌上放着几本空白簿册。

    

    “这是你的值房。”苏知微说，“法医司还没挂牌，但事务不能停。你先理三件事：一是清点库存药材，二是整理过往宫人病亡记录，三是拟一份差役轮值表。每件事都要记档，每日向我报一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铜钥，递过去：“这把钥匙开的是卷宗房的柜子，里头存着所有验尸记录和毒物查验单。只有你和我能开。”

    

    春桃双手接过，指尖有些抖，但很快压住了。

    

    “我这就开始。”她说。

    

    苏知微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记住，你不是替我做事，是你自己在做事。出了错，我担一半；但该你拿主意的，别等我开口。”

    

    春桃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铜钥在灯下泛着暗光。她把钥匙攥紧，放进怀里，转身打开柜子，拿出第一本库存册。

    

    药材库在偏院角落，锁着铁门。春桃拿着钥匙开了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罐、木匣、布包，标签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她提了灯笼，一格格看过去，对照册子登记。

    

    乌头、附子、砒霜、甘草、黄连……她一笔笔写，生怕漏了。写到一半，发现两罐药名相近，颜色也像，一时拿不准。她停下笔，没继续记，转身快步走出库房。

    

    苏知微正在书房看账目，见她进来，抬头问：“怎么了？”

    

    “娘子，”春桃语气认真，“库房里乌头和附子摆在一处，罐子差不多，我怕记混了。这两种药……是不是差一点就出大事？”

    

    苏知微放下笔，起身：“跟我来。”

    

    两人回到库房。苏知微打开两罐，各取少许粉末摊在纸上。

    

    “乌头生用，剧毒，入口即毙；附子是乌头根炮制而成，去毒后可入药，温阳散寒。”她指着粉末，“你看，附子色偏黄褐，质地脆；乌头黑紫，油润。以后登记时，必须双人核对，签字画押，少一步都不行。”

    

    春桃盯着看了许久，点点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把辨识要点记下，写在第一页最上面。

    

    当晚，她没回下房，留在值房里。灯一直亮着。她反复翻看药典图谱，对照实物，直到能把几种易混药材一眼分清。半夜时，她把修订后的库存清单重新誊抄一遍，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建议：“为防疏漏，今后重要药材出入库，须由两名掌事以上人员共同查验并署名。”

    

    第二天一早，她把清单和建议呈给苏知微。

    

    苏知微看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你比我当年还稳。”

    

    春桃站在桌边，没笑，但眼角微微松了些。

    

    苏知微抬头看她：“从今天起，法医司的日常事务，你主理。若有难处，随时找我。但别什么事都等我点头。”

    

    “是。”春桃应道，声音沉实。

    

    她转身出去，脚步比昨日更稳。路过庭院时，两个新调来的老宫女站在廊下说话，见她过来，照旧撇嘴。

    

    “装模作样，不过是个升上来的丫头。”

    

    “让她管我们？凭什么！”

    

    春桃听见了，没停步，也没回头。她径直走到值房，推门进去，把门关上，落了闩。

    

    她在桌前坐下，翻开新领的职务日志，提笔写下：

    

    “永宁宫东院，法医司筹备第三日。药材库存清点完毕，共三十七种，其中剧毒类五种，已单独上锁。建议实行双人核验制，待批。”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光正一点一点铺进来，照在桌角的铜牌上，映出一小片亮。她伸手摸了摸牌子，边缘有些硌手，但她没拿开。

    

    她坐着，手搭在桌沿，离那支笔不远。

    

    灯芯爆了个火花，啪的一声。她眨了眨眼，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