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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云回来的第三天，姜雪收到了北边的信。那只白灵禽落在院子里的时候，翅膀扑棱得很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姜雪从它腿上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只有一行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青鸾：“长风说，裂隙虽然封住了，但北边的村子毁了大半，很多人无家可归。他要留在那里帮忙，暂时回不来。小禾在他身边，很好。”

    苏青鸾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问：“你想去北边？”姜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去。他让我在这里等。”她顿了顿，“我等他。”

    那天下午，姜雪把那封信叠好，收进怀里，然后去厨房帮苏晚晴做饭。她切菜切得很细，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像是在切什么很硬的东西。苏晚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壶热水放在她手边。

    沐曦跑进来，站在姜雪旁边，仰着头看她：“阿姨，小禾会来吗？”姜雪放下刀，蹲下来，看着沐曦的眼睛：“会。等北边安顿好了，她就来。”沐曦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姜雪手里：“那曦儿把糖留着，等小禾来了给她吃。”姜雪看着那颗糖，小兔子形状的，糖纸都皱了，她握紧那颗糖，声音有点哑：“好。”

    沐云回来的第五天，石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沐云面前，把那根他每天拿着比划的树枝递给他，说了一句话：“教我。”沐云正在修篱笆，放下锤子，看着他。石头也看着他，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有光。沐云接过那根树枝，看了看，然后从屋里拿出一把木剑——是他之前给沐曦做的，沐曦现在用新的了，这把旧的收在柜子里。他把木剑递给石头：“用这个。树枝不好用。”石头接过木剑，握在手里，很轻。他看着那把木剑，剑身上缠着布条，剑柄上系着红绳，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从那天起，石头每天跟沐云学剑。他学得慢，比沐曦慢多了。一个动作要练几十遍才能记住，记住了又容易忘，忘了又重新练。但他很认真，比任何人都认真。天不亮就起来，站在药田边上，一遍一遍地练。劈剑，刺剑，撩剑，横斩。练到太阳升起来，练到满头大汗，练到王嫂喊他吃饭，他才停下来。

    沐曦有时候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跑过去，纠正他的姿势：“哥哥，手要高一点。对，就这样。”石头不说话，但会照着做。沐云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弯着。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像你。”沐云愣了一下：“像我？”苏青鸾说：“嗯。笨，但认真。”沐云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苏青鸾嘴角弯了一下：“夸你。”

    沐云回来的第八天，周掌柜来了。他赶着牛车，车上装满了东西，但这次他没有在山谷口停下，直接把车赶到了院子里。他从车上跳下来，四处张望，看见沐云，愣了一下：“沐公子，你回来了？”沐云点点头。周掌柜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从车上搬下一包东西，递给沐云：“这是北边来的，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沐云接过来，打开，是一包药材。都是北边才有的，雪莲、冰参、寒草，每一株都处理得很好，根须完整，叶片不损。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云儿，伤好了再用。别急着出门。——青云子。”沐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沐曦跑过来，拉着周掌柜的衣角：“爷爷，小木马带来了吗？”周掌柜笑了，从车上搬下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匹小木马。不大，刚好够沐曦骑。木头是松木的，淡黄色，摸起来很光滑。马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马尾巴是一撮真正的马尾巴毛。沐曦的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马头：“爷爷，它能跑吗？”周掌柜说：“不能跑。但你可以骑着它，想去哪就去哪。”

    沐曦试着骑上去，晃了晃，差点摔下来，沐云扶住她。她坐稳了，双手抓着马耳朵，笑了：“爹爹，曦儿骑小木马去找你。”沐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已经找到爹了吗？”沐曦想了想，说：“那曦儿骑小木马去北边，看小禾。”沐云笑了：“好。”

    那天下午，沐曦骑着小木马在院子里转圈。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她骑了一圈，停下来，看着石头：“哥哥，你也骑。”石头摇摇头。沐曦说：“骑嘛，可好玩了。”石头还是摇头。沐曦从木马上跳下来，拉着他，把他按到木马上。石头僵硬地坐着，双手抓着马耳朵，一动不敢动。沐曦在旁边拍手：“哥哥骑马了！哥哥骑马了！”石头的嘴角动了一下。

    王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在笑。苏晚晴站在她旁边，也笑了。

    沐云回来的第十天，沈夜去找沐云借地图。就是老余画的那张，上面标着几十个裂隙的位置。沐云从柜子里拿出地图，铺在桌上。沈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我去过。”沐云看着他。沈夜说：“三年前，我路过那里。那时候还不知道是裂隙，只觉得那个地方不对劲，草木都枯了，动物都跑了。”他顿了顿，“现在想想，那时候它就已经在扩散了。”

    沐云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想去？”沈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但不是现在。”他抬起头，看着沐云，“等我把剑练好，等身上的东西治好了，我替你去。”沐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笑了：“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沐云把那张地图拿出来，铺在桌上，让大家看。老余指着几个圈，说这几个他去过，裂隙都不大，但都在动。司空先生说这几个他研究过，封印还能撑几年，但撑不了多久。青云子不在，但他的名字被提了好几次。

    沐曦坐在沐云腿上，看着那张地图，上面画着山，画着河，画着密密麻麻的圈。她看了很久，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圈，问：“爹爹，这是什么？”沐云说：“是裂隙。有坏东西的地方。”沐曦又问：“坏东西打跑了吗？”沐云想了想：“有些打跑了，有些还没有。”沐曦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曦儿长大了，帮爹爹打。”

    沐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笑了：“好。”

    沐云回来的第十五天，山谷里下了一场大雪。不是普通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从早上开始下，下到傍晚，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到脚踝。沐曦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趴在窗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爹爹，雪！”沐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雪：“嗯，雪。”沐曦问：“雪从哪来？”沐云说：“从天上。”沐曦又问：“天上为什么有雪？”沐云想了想：“因为天冷了。水变成冰，冰变成花，从天上飘下来。”沐曦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看了很久，然后说：“好漂亮。”

    石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雪。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王嫂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棉袄。他低下头，看着那件棉袄，是新的，蓝色的，针脚很密。他伸出手，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嫂：“娘，你也穿。”王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娘不冷。”石头说：“穿。”王嫂的眼泪差点下来，转身去拿了自已的棉袄，穿上。石头看着，点点头，继续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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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沐曦跑出去堆雪人。她戴着手套，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球，放在地上。又捧了一捧，捏成另一个球，放在第一个球上面。又捧了一捧，捏成第三个球，放在最上面。三个球堆在一起，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倒了。她蹲在倒掉的雪人面前，瘪了瘪嘴。

    沐云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重新堆。他先捏了一个大雪球，放在地上，又捏了一个中等的，放在大雪球上面，又捏了一个小的，放在最上面。然后找了两根树枝，插在中等的雪球两边，当胳膊。找了两颗黑石子，嵌在最小的雪球上，当眼睛。又找了一根胡萝卜，插在眼睛

    沐曦看着那个雪人，眼睛亮了：“爹爹，它有鼻子！”沐云笑了：“嗯，有鼻子。”沐曦想了想，把自已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个戴围巾的雪人，笑了：“好看。”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已的帽子摘下来，戴在雪人头上。沐曦看着戴帽子的雪人，笑得更开心了：“哥哥，雪人戴了你的帽子。”石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睛。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戴围巾、戴帽子的雪人。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雪人：“爹爹，它不冷。”沐云说：“嗯，它有围巾，有帽子。”沐曦想了想，说：“那曦儿明天再给它做件衣服。”沐云笑了：“好。”

    沐云回来的第二十天，苏青鸾发现一件事。沐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练剑，不是吃饭，而是去溪边坐一会儿。就坐着，望着北边的天空，不说话，不动。她观察了几天，有一天早上，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沐云忽然开口：“我在想，下次去北边，带上曦儿。”苏青鸾看着他。沐云说：“她三岁了，能走了。我想让她看看冰原，看看雪，看看那些她没见过的东西。”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想让她再等。”

    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那天早上，沐云练完剑，抱着沐曦坐在溪边，指着北边的天空：“曦儿，你看那边。”沐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她问：“爹爹，看什么？”沐云说：“看北边。等天气暖和了，爹带你去北边。”沐曦问：“去北边干什么？”沐云说：“去看冰原，看雪，看那些你没见过的东西。”沐曦想了想，问：“小禾也在北边吗？”沐云愣了一下，然后说：“在。小禾也在北边。”沐曦笑了：“那曦儿去看小禾。”

    沐云回来的第二十五天，姜雪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长风写的，是小禾写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娘，爹说春天就带小禾去找娘。小禾想娘了。——小禾。”

    姜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娘”字洇湿了。她用手去擦，越擦越花。沐曦跑过来，踮着脚尖看信纸上的字，她不认识几个，但她认出了“娘”字和“小禾”。她抬起头，看着姜雪：“阿姨，小禾想你了。”姜雪点点头，说不出话。沐曦伸出手，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阿姨不哭。春天就到了，小禾就来了。”姜雪握住她的手，声音很哑：“嗯，不哭。”

    那天晚上，姜雪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给小禾回信。她写了很久，写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揉成一团扔了。最后她只写了几个字：“小禾，娘等你。——娘。”她把信折好，绑在灵禽腿上。那只白鸟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里。姜雪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沐云回来的第三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一道杠。她每天画一道，从沐云回来的那天开始，画的是他回来的日子。画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她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杠，然后转过头，看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沐云，笑了。她没有跑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因为他已经回来了。她跑过去，拉着他的手：“爹爹，曦儿想吃鱼。”沐云放下斧头，看着她：“好，爹去钓。”

    他拿起鱼竿，牵着她的手，走到溪边。老余已经在那里了，看见他们，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沐云坐下来，沐曦坐在他腿上。三个人，一根鱼竿，盯着水面。等了很久，鱼漂动了一下。沐云提起鱼竿，上面挂着一条巴掌大的鱼。沐曦的眼睛亮了：“爹爹钓到了！”沐云把鱼取下来，递给她。沐曦捧着那条鱼，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笑了，捧着鱼跑回去：“奶奶！鱼！爹爹钓到鱼了！”

    苏晚晴接过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沐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晴杀鱼、刮鳞、开膛，忽然问：“奶奶，曦儿什么时候能像爹爹一样会钓鱼？”苏晚晴说：“等你再大一点。”沐曦问：“再大一点是多大？”苏晚晴想了想：“等你长到灶台那么高。”沐曦走到灶台旁边，比了比，灶台到她胸口。她点点头：“那曦儿快点长。”

    那天中午，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鱼。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已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她喝着喝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沐云：“爹爹，这鱼是爹爹钓的，好吃。”沐云笑了：“那爹以后天天钓。”沐曦摇摇头：“不用天天钓。爹爹陪曦儿就行。”沐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笑了：“好。”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沐云抱着沐曦，苏青鸾靠在他肩上。沈夜坐在他旁边，林远坐在沈夜旁边。老余和苏晚晴坐在不远处，说着话。姜雪坐在苏青鸾旁边，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王嫂和石头坐在最后面，石头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剑，一下一下地比划着，但眼睛一直望着那片天空。

    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说：“明天还会上来。”沐云笑了：“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爹爹，曦儿喜欢春天。春天小禾就来了。”沐云抱紧她：“嗯，春天小禾就来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