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走后的第二十三天,山谷里来了一队陌生人。不是商旅,不是逃难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七八个人,赶着两辆牛车,车上装着粮食和蔬菜。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赵,大家都叫他赵伯。他在山谷口下了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四处张望,不敢进来。
沐曦最先看见他,收了剑,跑过去问:“爷爷,你找谁?”赵伯低下头,看见一个小丫头,手里握着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剑,眼睛亮晶晶的。他愣了一下,然后问:“这里是沐云沐公子的家吗?”沐曦点点头:“嗯,爹爹的家。”赵伯又问:“你爹在吗?”沐曦摇摇头:“爹爹去东边打坏人了。”
赵伯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进去。后面一个年轻后生探过头来,小声说:“赵叔,要不咱们先把东西放下?”赵伯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沐曦看着他们,忽然说:“爷爷,你们进来吧。奶奶做了好吃的。”赵伯被她拉着,不好拒绝,只好跟着往里走。后面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跟了进去。
苏晚晴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一群人,愣了一下。赵伯连忙拱手:“这位就是苏大夫吧?我们是青石镇北边赵家村的。去年冬天,村里闹瘟疫,是您让人送药过去,救了全村人的命。一直想来谢您,拖到了现在。”他指了指牛车,“这点粮食和菜,是我们的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苏晚晴看着那两辆牛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大米、白面、青菜、萝卜,还有几只绑了脚的老母鸡。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坐吧。吃饭了没有?”赵伯连忙说:“吃了吃了,路上吃的干粮。”话音刚落,他身后一个年轻后生的肚子叫了一声,响得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后生涨红了脸。苏晚晴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大锅粥和两碟咸菜。赵伯还要推辞,沐曦拉着他的手,仰着头认真地说:“爷爷,吃吧。奶奶做的粥好喝。”
那天中午,一院子人坐在院子里喝粥。赵伯喝完一碗,还想喝,不好意思要。沐曦把自已的碗推过去:“爷爷,曦儿喝不下了,你帮曦儿喝。”赵伯看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端起来喝了,喝着喝着,眼眶红了。他赶紧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说是风大迷了眼。那天没有风。
赵伯他们走的时候,苏晚晴给他们装了一包药材,叮嘱了用法。赵伯接过药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沐曦手里:“丫头,这是给你的。”沐曦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虎头鞋,红色的,鞋头绣着两只小老虎,眼睛是两颗黑珠子,胡须是丝线做的。她摸着小老虎的脸,笑了。赵伯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丫头,你跟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沐曦问:“你认识我爹?”赵伯说:“不认识。但听你奶奶说过。”
沐云走后的第二十五天,青云子开始教沐曦读《千字文》。不是用纸笔,是用树枝在地上写。他写一句,沐曦跟着念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沐曦念得磕磕巴巴,但念得很认真。小禾蹲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念。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地上那些字,念一句,停一下,再念一句。
石头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木剑,没有走,也没有练剑,就站在那里听着。
念到“寒来暑往”的时候,青云子停下来,问沐曦:“知道什么意思吗?”沐曦想了想:“冷来了,热走了。”青云子又问:“还有呢?”沐曦想了很久,摇摇头。青云子说:“冷来了,热走了。热来了,冷走了。一年又一年。”沐曦看着地上那些字,忽然说:“就像爹爹走了,又回来。”青云子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笑了:“对。”
那天下午,青云子坐在溪边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峰,很久没有动。沐曦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问:“爷爷,你在想什么?”青云子说:“在想很久以前的事。”沐曦问:“多久以前?”青云子说:“一万年前。”沐曦歪着头想了想:“一万年,好久。”青云子笑了:“嗯,好久。”沐曦又问:“那时候爷爷在干什么?”青云子说:“在等人。”
沐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爷爷,你等到了吗?”青云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到了。”
沐云走后的第二十八天,石头做了一件让王嫂哭了半天的事。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石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后面,而是走到王嫂面前,把手里的木剑递给她。王嫂愣了一下,接过木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石头站在她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闷闷地说了一声:“娘。”
王嫂手里的木剑掉在地上,她低下头,看着石头的后脑勺,看着他那瘦削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没有忍住,也没有擦。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声音沙哑:“石头,你叫娘了。”石头没有抬头,又叫了一声:“娘。”王嫂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沐曦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红了。小禾蹲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但她在笑。
那天晚上,石头坐在王嫂旁边吃饭,自已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他吃着吃着,忽然夹了一块鱼,放在王嫂碗里。王嫂看着那块鱼,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笑了,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沐曦从沐云走的那天开始,每天在墙上画一道杠,一天不落。画到第二十八道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杠。小禾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很久,小禾开口:“曦儿,还有两道。”沐曦说:“嗯。”她举起炭笔,在墙上画了第二十九道。小禾接过炭笔,在旁边画了第三十道——歪歪扭扭的,粗粗的,跟她之前画的那几道排在一起,像一队歪歪扭扭的小兵。
沐曦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杠,想说“还有一道”,但她没有说。她知道,那是小禾替她画的,是小禾的心意。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粗粗的杠,笑了。
第二天傍晚,沐曦在门口等。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她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等一会儿,没人来。再等一会儿,还是没人来。石头蹲在她旁边,小禾蹲在石头旁边,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样蹲着,望着那条山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沐曦蹲累了,站起来,又蹲下去。蹲累了,又站起来。她一直望着那条山路,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就错过了。
石头忽然站起来,指着山路尽头:“来了。”
沐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两个小黑点出现在山路尽头,慢慢变大,慢慢清晰。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是沐云,矮的是苏青鸾。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但一直在走。
沐曦愣了一瞬,然后跑过去,跑得飞快。
“爹爹!”
沐云看见她,笑了,蹲下来,张开手。沐曦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差点坐在地上。他左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被她一撞,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松手,用右手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曦儿,爹回来了。”
沐曦抓着他的脸,眼泪流下来了,但她在笑:“爹爹,曦儿画了三十道杠。小禾帮曦儿画了一道。”沐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又哭又笑的眼睛,笑了:“嗯,爹看见了。”
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沐云抬起头,看着她消瘦了一些的脸,看着她眼角那一点湿润的光,笑了:“我回来了。”苏青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苏晚晴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挤得满满当当。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已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沐云:“爹爹,你瘦了。”沐云摸了摸自已的脸:“有吗?”沐曦认真地点点头:“有。爹爹要多吃点。”
她把自已碗里的一块鱼夹到沐云碗里,又把小禾给她的一颗糖塞进沐云手里,又把周掌柜送的小木马放在沐云膝盖上。沐云看着膝盖上的小木马,看着手里的糖,看着碗里的鱼,笑了。他把沐曦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曦儿,爹吃不完这么多。”沐曦想了想,说:“那爹爹慢慢吃。”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望着月亮。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也望着月亮,但很快就睡着了——圆滚滚的一团,缩在那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沐云忽然开口:“东边那道裂隙封住了。但石头的村子,没了。”苏青鸾看着他。沐云说:“我们路过的时候,进去看了看。房子还在,地还在,但人都走了。整个村子空空的,只有风吹过门框的声音。”他顿了顿,“石头家门前有一棵枣树,很高,枣子落了一地,没人捡。”
苏青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沐云握紧她的手,望着那轮明月,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沐云把石头叫到药田边上。他蹲下来,看着石头的眼睛,说:“石头,爹想去你老家看看。你带路。”石头看着他,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久,他点点头:“好。”
王嫂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又掉了。这次她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药田边上那个男人和那个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苏晚晴走过来,把碗捡起来,递给她:“会好的。”王嫂接过碗,擦了擦眼泪,笑了:“嗯,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