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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云走后的第三天，老余也走了。不是去东边，是去北边。他说北边那道裂隙虽然封住了，但周围还有很多小裂隙在扩散，他要去看看。苏晚晴帮他收拾包袱，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包干粮，还有那包苦得让人皱眉的茶叶。老余站在旁边看着，说：“够了。”苏晚晴没理他，又塞了一包药进去。老余看着那包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很快就回来。”苏晚晴说：“嗯。”他转身向山谷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晚晴，这次不让你等了。”苏晚晴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望着。沐曦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仰着头：“奶奶，爷爷会回来的。”苏晚晴低下头看着那双和沐云一模一样的眼睛，笑了：“嗯。”
沐曦在墙上画了第三道杠那天，小禾问她：“曦儿，你想爹爹吗？”沐曦正举着炭笔盯着墙上那三道杠，想了想：“想。”小禾也想了想：“小禾也想爹爹。”沐曦转过头看着她，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会儿，沐曦忽然说：“那我们去门口等。”两个小女孩跑到山谷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谁也不说话，就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石头站在远处的屋檐下，握着木剑，看着那两个蹲在树下的背影，没有过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药田边上练剑了——劈剑，刺剑，撩剑，横斩——一遍又一遍，比以前更用力，剑刃劈开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
王嫂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石头在练剑，又看见那两个小女孩蹲在树下，叹了口气。苏晚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开口说：“会好的。”王嫂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切着切着，刀慢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答应过自已，不哭了。石头好了，不哭了。
沐云走后的第七天，山谷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周掌柜——周掌柜前几天刚来过，带来了两匹小木马，沐曦和小禾一人一匹，还带了一大包糖。他把糖递给沐曦的时候，蹲下来认真地说：“丫头，爷爷下次可能要隔久一点才来。”沐曦问他为什么，他笑了笑说：“老了，走不动了。”沐曦把糖接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是他上次送的那种小动物形状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周掌柜看着那颗糖愣了好一会儿，接过去，收进了怀里。
不是周掌柜，是青云子。
他穿着那身灰白色的道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背也更驼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沐曦正在树下蹲着，看见他站起来愣了一瞬，然后跑过去：“爷爷！你来了！”青云子低下头看着这个跑过来的小丫头，笑了。沐曦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屋里领：“奶奶，爷爷来了！”苏晚晴从屋里出来，看见青云子，也愣了一下，然后说：“来了？”青云子点点头：“来了。”苏晚晴又问：“吃饭了吗？”青云子说：“没有。”苏晚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青云子坐在老余的位置上。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沐曦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爷爷吃这个，这个好吃。”青云子看着她笑了：“你跟你爹小时候一样。”沐曦问：“爹爹小时候也给人夹菜？”青云子想了想：“他小时候只给你奶奶夹菜。给别人夹？不记得了。”沐曦更高兴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青云子把沐云叫到一边——不对，沐云不在。他把苏青鸾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苏青鸾接过来，是一张地图，比老余那张更详细，上面标注了每一处裂隙的位置、大小、还有大概还能撑多久。密密麻麻的圈，有些上面打了叉，有些画了圈，有些旁边写着字。
苏青鸾看着那些圈，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青云子：“您走了多少地方？”青云子想了想：“大半。剩下的走不动了。”苏青鸾把地图收好，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却还亮着的眼睛，忽然说：“您住下吧。”青云子愣了一下：“住下？”苏青鸾说：“住下。教曦儿认字。”青云子看着她笑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再看看。”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苏青鸾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青云子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也望着月亮，圆滚滚的一团。
很久，青云子开口：“东边那道裂隙，云儿封得住。”苏青鸾看着他。青云子说：“但封住了这一道，还有下一道。封住了下一道，还有下下一道。裂隙是封不完的。”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怎么办？”青云子望着那轮明月，声音很轻：“等。等一个人，能把九幽彻底转化的人。”他顿了顿，“一万年前，沐天罡等过。一万年后，你等了。现在，该等下一个了。”
苏青鸾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她想起沐曦，想起她蹲在药田边上摸兔子的样子，想起她举着木剑喊“哈”的样子，想起她踮着脚尖在墙上画杠的样子。她抬起头，看着青云子：“曦儿？”青云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她还小。”
苏青鸾没有再问。
沐云走后的第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十道杠。她画完第十道，站在墙前面，退后两步，看着那些杠——十道，整整齐齐的，从墙角开始，一道挨着一道。小禾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问她：“曦儿，爹爹回来还要画多少？”沐曦说：“二十道。”小禾想了想说：“那小禾帮你画。”沐曦把炭笔递给她，小禾在第十道旁边画了第十一道。歪歪扭扭的，比沐曦画的粗一倍，但确实是道杠。沐曦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杠笑了：“小禾，你画得好粗。”小禾看了看，确实是粗，不好意思地笑了。沐曦接过炭笔，在她那道杠旁边画了一道细细的、直直的，两根杠并排站在一起，一粗一细，像大人牵着小孩。沐曦看着笑了：“这是爹爹和曦儿。”小禾也笑了。
石头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木剑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但他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两道并排的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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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云走后的第十五天，周掌柜又来了。他说：“丫头，爷爷这次来，是跟你们道别的。”沐曦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抬起头看着他。周掌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糖递给她，说要去南边儿子家养老了，以后不跑生意了。沐曦接过那包糖问他：“那曦儿还能见到爷爷吗？”周掌柜想了想说：“能。爷爷每年这个时候来看你。”沐曦点点头，把糖收进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他上次来她给的那颗糖。她一直留着，没舍得吃。周掌柜看着那颗糖，糖纸皱了，里面的糖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他笑了，把糖接过去收进怀里：“爷爷留着。”他站起来转身向山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丫头，替爷爷跟大家说一声。”沐曦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爷爷，曦儿等你！”周掌柜没有回头，但抬起手挥了挥。
那天晚上沐曦把那包糖分给大家，每人一颗，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捧着最后一颗糖走到石头面前。“哥哥，给你。”石头看着那颗糖，小兔子形状的，糖纸皱皱巴巴的。他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有吃。王嫂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沐云走后的第二十天，沐曦在墙上画了二十道杠。她画完第二十道，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二十道杠——整整齐齐的，从墙角开始，一道一道排过来，到第二十道的时候拐了个弯，继续往另一面墙上延伸。小禾帮她画了六道，那六道歪歪扭扭的，粗粗细细的混在里面，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别人画的。但沐曦觉得很好看。
她盯着最后那道杠——第二十道，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跑去找苏晚晴。
“奶奶，爹爹什么时候回来？”苏晚晴正在厨房里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她想了想，然后说：“快了。”沐曦问：“快了是多久？”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沐曦那双黑亮的眼睛说：“等你画到三十道，爹就回来了。”她已经问过很多人了——问姆妈，姆妈说三十道；问奶奶，奶奶也说三十道。三十道就是三十天。她点点头，跑回去在墙上画了第二十一道。小禾学着她的样子也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粗粗的，跟她之前画的那几道排在一起，像一队歪歪扭扭的小兵。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沐曦抱着小禾送给她的那只小木马——小禾说曦儿的爹爹不在，小禾的小木马给曦儿骑——小禾抱着沐曦送给她的那把木剑——沐曦说等你爹爹回来再还我。两个孩子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石头坐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木剑望着那片天空，没有说话。
王嫂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石头坐在那两个女孩身后，手里握着木剑，眼睛望着那片天空。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很美的晚霞，红的、金的、紫的，铺了半边天。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石头还很小的时候，也喜欢看夕阳。那时候他爹还在，一家人坐在门口，石头坐在他爹腿上，指着天边说“太阳，太阳”。他爹笑着说“嗯，太阳”。那声音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石头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木剑，背挺得直直的。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苏青鸾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青云子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缩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很久，苏青鸾开口：“您说，裂隙是封不完的。”青云子看着她。苏青鸾说：“那封不完，怎么办？”青云子想了想说：“封不完，就守着。守不住，就传下去。”他顿了顿，“总会有人接上的。”苏青鸾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想起沐曦在墙上画杠的姿势——踮着脚尖，举着炭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她忽然说：“她太小了。”青云子说：“不小了。当年沐天罡开始封裂隙的时候，比她还小。”苏青鸾抬起头看着他，青云子笑了：“不骗你。他四岁就开始跟着他爹到处跑了。”苏青鸾想象了一下沐曦四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还有一年。她望着那轮明月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沐曦起来的时候发现石头已经站在药田边上了。他握着木剑，一招一式地练着——劈剑，刺剑，撩剑，横斩。比昨天更用力，剑刃劈开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
沐曦跑过去站在他旁边，举起木剑跟着练。小禾也跑过来站在沐曦旁边，也举起木剑跟着练。三个人并肩站在药田边上，三把木剑同时劈下去、刺出去、撩起来、横斩。动作越来越整齐，连石头——他的动作慢半拍，但没有错，每一招都到位了。
王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的碗稳稳地端着，没有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