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坐了一天半,姜昕媛终于踏上了云城的土地。
云城火车站一如既往的热闹,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昕媛出站口,心底升起一股恍若隔世的怅然。
抬手拦下来一辆三轮车,穿梭在老街巷弄之间,朝着记忆中的地方驶去。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枝叶比她离开时要更繁茂。从前总扎堆在树底下玩泥巴的孩子们,现在也长到了她的肩膀高,擦肩而过,对面不相识。
一路走过去,胡同和记忆里有了很大的不同,真是物非,人也非。
转过巷口拐角,对面是一间小卖部,红漆木框的橱窗里,一个女人正坐在躺椅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胡同里回荡。
姜昕媛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主动开口打招呼:“胡婶,好久不见,您什么时候开起小卖部了?”
闻声,胡婶猛地抬眼,看着这个笑语盈盈的姑娘,她一时半会儿竟没能认出来,用迟疑的眼神打量。
“胡婶,是我,三十七号院子的姜家大丫头,姜昕媛。”姜昕媛柔声自报家门。
胡婶瞬间恍然大悟,连忙站起身,满脸感慨:“原来是昕媛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当年你下乡的时候,又瘦又小,面黄肌瘦的。
我们胡同的邻居都担心,怕你在乡下吃苦受累,熬不下去,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反倒长圆润了,气色也好,整个人出落得大大方方,比以前好看多了。”
和陆盛泽结婚后,她开始上山打猎,在还有人吃不饱的时候,她能天天吃够,胖很正常。
寒暄了两句,胡婶的目光扫过跟在姜昕媛身后的陆盛泽,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好奇,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昕媛,这位同志是?”
“是我爱人,我去年年底在乡下成的家。”姜昕媛侧身,自然地挽住陆盛泽的胳膊,大大方方的介绍陆盛泽。
胡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前几年开始,知青们陆陆续续回城。姜家大丫头一直不回来,左邻右舍都在猜测是不是在乡下成家了。
现在看来是真的。
嫁给乡下男人,就等于落了农村户口,往后想要回城扎根,难如登天。
姜家两口子也不管管,由着姑娘家胡来。
心里暗叹,她面上半点不显,笑着附和:“小伙子一看就相貌堂堂,眉眼周正,和你站一起,看着般配。
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也没提前捎个信,这次回云城探亲,怎么着也该摆上两桌酒席,好好补办一场,热闹热闹。”
姜昕媛淡淡应声:“补办酒席这事,还要看我爸妈的安排,我听从家里的意思。”
她随意回了一句,随即开口道别:“胡婶,我先回家里看看,改天有空了,我再来跟您好好唠唠嗑。”
说完,便带着陆盛泽转身,朝着姜家院子走去。
直到彻底走出胡婶的视线范围,姜昕媛脸上维持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眉眼清冷。
胡婶是整条胡同出了名的消息通,现在坐拥这间小卖部,更是街坊邻里唠嗑传话的聚集地。
自己突然回来的消息,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顺着胡同传遍家家户户。
姜家人极好面子,一辈子活在旁人的眼光与议论里,她光明正大带着丈夫回乡,被邻里街坊尽数看在眼里。
有了外人的目光盯着,姜家人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不敢明目张胆对她闹得太过难堪。
很快,到了一个小院门口。
姜昕媛驻足在院门外,门没锁。
姜昕媛深呼吸几口气后,轻轻推开木门。
院子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耍,冷不丁看见两个陌生人进门,有些认生。
慌忙扔下手里的玩具,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往屋里跑:“妈妈!妈妈!来人了!”
很快,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满脸警惕地盯着门口的两人:“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不打招呼就随便闯进别人家里?”
“我是姜昕媛,我爸妈还有家里人都去哪了?”姜昕媛自报身份。
眼前的女人满脸茫然,显然从没有听过姜家还有一个远赴乡下的大女儿,满脸疑惑地追问:“姜昕媛?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和姜兴国是什么关系?”
“我是姜兴国的大姐。”
短短一句话,让女人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的警惕瞬间褪去,讪讪一笑,随手将跑到脚边的孩子拉到身旁,连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不知情,多有冒犯了。我叫林海霞,是姜兴国的媳妇,嫁进来也没几年。”
姜昕媛微微颔首。
按照姜家人的尿性,她一走,肯定恨不得将她彻底从这个家里抹去,不会和新进门的儿媳提起自己的存在。
林海霞不知情,实属正常。
“家里其他人呢?”她再次问道。
林海霞回话:“都上班去了,家里人多,中午都会回来吃饭。我正忙着做饭,你们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歇,你自便,我就不招待你了。”
“无妨,你只管忙你的”,姜昕媛淡淡应道。
家里人口多,需要有人每日三餐做饭洗衣。
以前她在家时,这些事情基本都是她在做。每天睁眼就忙,闭眼也不消停,能够体会林海霞操持家事的不易。
林海霞应声转身,匆匆回了厨房继续忙活。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姜昕媛缓缓抬眼,环顾小院,目光最终落在院子角落。
她小时候在姜家,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正经房间。年幼时,大屋里有两个箱子,据说是姜母的嫁妆。晚上铺层褥子,就是小姜昕媛的床。
等到年岁渐长,长成大姑娘,继续挤在家里,多有不便,姜家人才勉强在院子角落扩出一块不足两平米的房,里面摆了一张简陋的上下床。
上层堆放杂物,下层勉强容她睡觉,那便是她在姜家的落脚处。
而现在,那房间又被,扩建了足有十来个平方,墙面翻新,门窗齐全,是一间完整的独立小屋。
姜昕媛抬手刚要推门,方才院里玩耍的小男孩又快步跑了过来,小手咬在指尖,奶声奶气地阻拦:“不许进!这是我家!”
姜昕媛顺着孩子的目光探头往里望去,屋内摆放着不少孩子的物件,显然这间扩建出来的屋子,如今成了姜兴国的房间。
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她轻轻抬手,捏了捏小孩软乎乎的脸蛋:“好,我不进去。”
默默收回手,轻轻带上房门,不再多看一眼,姜昕媛转身迈步走进了正屋。
一路沉默跟在她身后的陆盛泽,将她眼底的失落与酸涩看在眼里,有些心疼。
进了屋,他上前一步,轻轻拥抱着姜昕媛。温柔低语:“虽然这个家里没有属于你的位置。”
顿了顿,他目光温柔,细细哄慰:“不过没关系,我家里给准备了婚房,是独属于我们俩的。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们就回去,我带你好好看一看。
那房子格局采光都很好,若是你不喜欢,我们便重新修整装修,里里外外,全都按照你的喜好来布置,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姜昕媛心头的委屈和失落被一点点抚平,心头一暖。
她眉目弯弯,轻轻点头:“好,都听你的。”
陆盛泽细细打量着这间屋子的陈设。刷得白净的正墙,中央悬挂着一方木质相框,里头层层叠叠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烟火气十足。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姜昕媛,轻声发问:“这里面这么多相片,哪个是你?”
姜昕媛目光凝滞,苦笑:“没我。”
话音落下,她红唇轻抿:“照相价钱不便宜,小时候家里人每次出门拍照,总会变着各样的理由,单独把我留在家里。我下乡插队之前,这些相片都被他们小心翼翼藏在柜子深处,生怕被邻里街坊看见,传出偏心的闲话。”
她抬眼再看那方相框,眼底凉意更浓:“倒是没想到,我不想在家,这些合照,居然能光明正大挂在正墙上,当作门面了。”
姜家人从不对她动手打骂,更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刻薄刺耳的辱骂,就是从头到尾的刻意忽视,如同钝刀子割肉,日复一日消磨着她,这些行为远比苛责更伤人。
姜昕媛敛去眼底复杂情绪,收回目光,抿紧唇瓣,不再多言。
没持续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姜昕媛耳尖微动,低声开口:“应该是他们下班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姜大海跨步走了进来。
看到姜昕媛还有片刻愣神:“昕媛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本来没打算回来的,你们催的太紧了,刚好买到了车票,就回来了。”
干巴巴的回了一句,姜昕媛低头不在多讲。
姜大海抿了抿唇,视线落在陆盛泽身上:“这是你朋友?”
“我俩结婚了。”
姜昕媛一句话,又把话题聊死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郑雪华的声音。
“老姜,先吃饭。”
“哎,来了”,姜大海应了一声,搓了搓手,问道:“你们什么时间来的?吃过饭了吗?”
“一早就来了,还没吃中午饭。”
姜昕媛看得透彻,面对自己,姜大海的尴尬与不自在都无法遮掩。
她低头一笑,心里打定主意,横竖无所谓、膈应人也无妨,索性留下来吃饭。
一来好好堵堵姜家人的心思,二来也能省下一顿饭钱。
她抬脚,跟着姜大海走出屋子。院子中央早已摆好了一张矮脚小饭桌,碗筷整齐摆开,饭菜已经端上桌。
郑雪华背对着堂屋的方向,正弯腰逗弄着怀里的小孙子,软糯稚嫩的孩童笑声,清脆悦耳。
她满脸宠溺,眼角皱纹堆叠,那副松弛又幸福的模样,刺得姜昕媛难受。
“妈,下班了。”
姜昕媛开口问了一句,肉眼可见郑雪华打了一个哆嗦。
“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你们写信催我回来的吗?”
姜昕媛应着,直接拉了一个凳子,在郑雪华的对面坐下。
林海霞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如今姜家上下,也就只有林海霞没有正式工作。
但姜大海是技术工,工龄越长,工资越高,郑雪华也有稳定工资,收入足以支撑日常开销。
午饭都能吃上一荤一素两个菜了,荤菜还是实打实的炖排骨,香气扑鼻。
“家里现在条件不错吗?我在乡下一年都见不着一次排骨。”
郑雪华没了好脸色:“想吃好的得花钱,与其争这点东西,你不如想想怎么找份安稳的工作挣钱。”
姜昕媛故意膈应人的说道:“听说现在给回城知青安排工作,我这次探亲结束,就打申请回城吧。乡下那苦日子我是过够了。”
“家里没你住的地方,你想回来也不是不行,自己解决吃住问题。”
姜大海眼瞅着娘俩红了脸,开口道:“昕媛,你不是结婚了吗?听我们厂回城的知青说,结了婚就不能申请了。”
“你结婚了?”郑雪华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姜昕媛身边的男人:“就是你?”
陆盛泽点头:“你们好,结婚比较匆忙,没有赶来见您们。”
姜昕媛不等陆盛泽说完,就拉着他胳膊,让他落座。分给他一个空碗,夹了一块肉最多的排骨,扔在了他碗里。
“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别影响了吃饭的心情。”
郑雪华看着姜昕媛一口咬下去了一块大肉,气得摔了筷子。
“腾”得一下起身,走进了厨房。
指桑骂槐,脾气都撒在了林海霞身上。
姜昕媛有些愧疚,让林海霞帮自己顶锅了。
这次回来给郑雪华带的东西,得分出来一半,转给林海霞,算是赔礼道歉。
姜昕媛心里想着事,嘴上没停,自己吃一口,就给陆盛泽吃一块。
没一会儿功夫,盆里少了一半。
郑雪华教训完林海霞,一出来看到了就是这一幕。
也顾不上风度了,直接端了盆往厨房走:“吃吃吃,饿死鬼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