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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码头。
陈演的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七天,终于在第八天的黄昏进了通州城。
他本想连夜赶路,早些到山海关早些了事,可车夫说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再走就要倒毙在路上。
他只好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歇一夜再走。
沈青把马拴在后院,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他压低声音说:“先生,后面有人跟着。从保定一直跟到通州,换了三拨人马,甩不掉。”
陈演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淡淡道:
“让他们跟。我一个糟老头子,还怕人看?”
沈青还想说什么,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听见了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客栈门口。
门被推开了。
领头的人身着一袭石青色长袍,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目光沉稳。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腰悬佩刀,眼神警惕。
陈演抬起头,与来人对视了一眼,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洪先生。”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许久不见。你不在山海关养病,跑通州来做什么?”
洪承畴拱了拱手,微微一笑:
“陈阁老,久违了。承畴身子已无大碍,听闻阁老北来,特在此恭候。”
他说着,在陈演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阁老一路辛苦。”
沈青站在陈演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目光在洪承畴身后的几个人脸上扫过,估算着若是动起手来,自己有几分胜算。
陈演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洪先生有话直说。”陈演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绕弯子。”
洪承畴笑了笑:
“阁老,承畴此来,是想请阁老先见一个人。见了这个人,再决定去不去山海关,如何?”
陈演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洪承畴说的是谁。
他在保定闭门不出七天,不是怕去山海关,是怕被人当成棋子。
洪承畴要他去山海关辨认太子,可他心里清楚,洪承畴要他认的,不一定是行辕里那位。
“见谁?”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演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沈青急了,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先生,不能去。他们若是……”
“若是要杀我,在保定就能动手,不必等到通州。”陈演打断他,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沈青咬了咬牙,松开了手。
洪承畴带来的几个人留在了客栈,只有洪承畴自己陪着陈演出了门。
两人沿着运河边的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洪承畴叩了三下门,停了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陈演。
洪承畴摆了摆手,两人退到一旁。
穿过前院,走进正堂,陈演看见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束玉带,面容白皙
陈演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在崇祯朝做了多年首辅,见过太子不止一次。
虽然那时太子还小,可一个人的骨相、神态、气质,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与记忆中的储君确实有几分像,可那份气度……差得太远了。
年轻人看见陈演,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陈阁老,久仰。”
陈演看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洪承畴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等了片刻,见陈演始终不开口,便轻咳一声,笑道:
“阁老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先坐下喝杯茶,慢慢聊。”
陈演这才收回目光,在客位上坐下。
洪承畴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
年轻人也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是身子却是微微发颤。
此人自然就是朱慈烺,本来吧,见一个前朝的内阁首辅,没必要紧张成这样。
但是,他在阴暗中呆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有些猥琐。
陈演注意到了那只手,心中又叹了口气。
“洪先生,”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
“老夫是个直性子,不会拐弯抹角。你请老夫来见这位公子,用意是什么?想让老夫说什么?”
洪承畴微微一笑,也不遮掩:
“阁老,这位公子才是真正的太子朱慈烺。行辕里那位,是吴三桂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承畴请阁老来,是希望阁老能亲眼看看,亲口说一说,谁真谁假。”
他顿了顿,又道:
“阁老是先帝朝的重臣,是天下士林敬仰的前辈。阁老说的话,天下人信。”
陈演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洪承畴打的是什么算盘。让
他先见真太子,先入为主,再去山海关见假太子。
同样的两个人,见了真再见假,和见了假再见真,结论会完全不同。
这叫影响,也叫操纵。
他抬起头,看着洪承畴:
“洪先生,老夫若是不见呢?老夫直接去山海关,见了那位太子,再下定论,不行吗?”
朱慈烺坐在主位上,眼眶通红:
“陈阁老,孤……孤这些年,不容易啊。”
陈演站在他面前,垂着手,没有说话。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先帝驾崩之日,孤被李闯所执,封了个劳什子宋王,囚在西苑。那些日子,孤生不如死。
后来闯贼兵败,孤趁乱逃出,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好不容易到了洪先生这里,可山海关那边,已经有个冒牌货占了孤的位置……”
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阁老,您是先帝朝的老臣,您见过孤。您替孤说句话,证明孤是真的。只要您开口,天下人就会信。孤求您了。”
这是洪承畴教他的,见到陈演,说到动情之处,不妨哭一哭。
哭一声,效果可能比说十句还要好。
他一开始不想哭,怕丢了天家威严。
但是又不敢违逆洪承畴。
受到太子这份情绪感染,在场的不少臣子们都掩面而泣,梅英金和穆虎两个内侍,也是神色悲戚。
我堂堂大明天家,怎么变成了这副吊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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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演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心中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很急。
换了谁,自己的江山被别人占了,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睡了,自己的臣子被别人用了,都会急。
可急有什么用?
急能解决问题吗?
朱慈烺哭了一会,这才擦了擦眼眶:“如今天下虽然反贼四起,但好歹还有阁老和洪督师这样的忠臣。
阁老在士林之中,威望颇重,孤招你来,就是想让你为我验明正身,向天下揭露那个冒牌货。”
朱慈烺说完,一脸希冀的看着对方。
陈演现在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只是陈演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殿下,臣现在,不能下定论。”
偏屋里瞬间安静了。
天子在此,还有什么不能下结论的?
洪承畴站在一旁,瞳孔微微收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陈演,不按他的剧本走。
他本以为,让真太子先见陈演,哭诉一番,再让梅英金等内侍从旁佐证,陈演就会顺水推舟地认下。
可这个老狐狸,竟然说“不能下定论”?
他是在等什么?
等吴三桂开出更高的价码?
还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梅英金站在朱慈烺身后,声音尖锐:
“陈阁老,您这是什么意思?殿下就在这里,老奴也在。老奴是先帝身边的近侍,服侍殿下多年。老奴可以作证,这就是真太子。您还有什么不能下定论的?”
几个内侍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陈阁老,殿下是真龙天子,您怎么能说不下定论?”
陈演看了梅英金一眼,没有说话。
朱慈烺终于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陈演:
“陈阁老,您……您难道觉得孤是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梅公公可以作证,洪先生也可以作证!孤在北京的时候,您见过孤!孤的样貌,孤的言谈,您难道不记得了?您若是觉得孤是假的,那您告诉孤,谁是真的?山海关那个冒牌货?”
朱慈烺现在是真的急了。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么低三下四的求他。
对方肯定会直接答应下来。
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不愿意?
洪承畴不是说,就是走个过场吗?
奸臣啊!个个都是奸臣!
“殿下息怒。”陈演拱了拱手,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臣不是那个意思。臣只是说现在不能下定论。”
“殿下,臣上次与殿下相见,已经是两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殿下还年少,如今两年过去,殿下的容貌虽有当年的影子,可毕竟……时间太长,臣也不敢贸然确认。”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此事关系到大明的江山正统,臣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
臣不是不信殿下,臣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先帝的在天之灵。
臣到了山海关,见到那位太子,与殿下、与梅公公、与所有知情人细细比对,再做定断。殿下以为如何?”
他说完,深深一揖。
听完这番话,众人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朱慈烺站在那里,胸膛还在起伏,可脸上的怒意已经渐渐退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梅英金皱着眉头,看了看陈演,又看了看洪承畴,欲言又止。
洪承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心里已经是想了好几转。
这个陈演,比他想象的难缠得多。
他说“不能下定论”,不是不信太子,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无论最后谁真谁假,他都有回旋的余地。
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蒙蔽,也可以说自己早有怀疑。
这个老狐狸,谁都不得罪,谁都不靠拢。
自己当初还真是小看他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
陈演没有一口咬定太子是假的,这就是好消息。
只要他不站在假太子那边,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朱慈烺尽管还是很失落,但是还勉强笑了笑:
“陈阁老说得是。此事关系重大,确实……确实需要慎重。是孤急躁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陈阁老的为难和慎重,孤能理解。只是……小心些好。”
他虽然确认自己是太子,但是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免不了唠叨两声。
“陈阁老,山海关那个冒牌货,手段了得。
他在山海关经营了这么久,连吴三桂那样的枭雄都被他骗了过去,姜瓖那样的悍将也对他死心塌地。
您到了山海关,千万要小心。万一……万一他使了什么手段,连您都骗了过去,那孤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殿下放心。”
陈演郑重地拱了拱手,
“臣会慎之又慎。臣虽不才,可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山海关那位,若真是假的,臣一定能看出来。”
朱慈烺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
“陈阁老,您到了山海关,千万别说您见过孤。您就说您是来辨认太子的,公允无私。若是让吴三桂知道您已经见过孤,他一定会对您不利。”
陈演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臣省得。”
洪承畴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对陈演道:
“阁老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明日一早,咱们继续赶路。”
……
洪承畴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陈演跟着引路的亲兵去了偏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秋虫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朱慈烺站在堂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梅英金上前一步,低声道:
“殿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朱慈烺没有应他。
他转过身,往里屋走去。
梅英金正要跟上,却见他抬手摆了摆。
“大伴退下吧。让孤一个人待一会儿。”
梅英金看了看他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垂手退了出去。
里屋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朱慈烺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昏昏黄黄的。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穿着素色的衣裙,发髻松松挽着,侧脸对着门口。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清丽。
朱慈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婉儿,你果然没有说错。洪承畴就是想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