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妈妈。
比记忆中,似乎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果然已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但确确实实,是妈妈。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王淑芬看着门外站着的儿子。
这小子身上干干净净,连点尘土都没有。
但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眼睛通红,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嘴唇抿得死紧,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这不像她那个虽然内敛但还算开朗的儿子。
这小子失恋了?
被甩了?
“小烬?”
王淑芬迟疑地叫了一声,没立刻让开,反而堵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叉起腰,带着点赌气地哼了一声。
但眼睛却不自觉地又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
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些颤抖,像是在努力维持家长的威严,却又掩饰不住那浓重的鼻音,“你让妈好等!让你等等,你倒好……”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屋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父亲余建国那沙哑焦急的声音:“淑芬?是小烬?是小烬回来了吗?!”
“是!是这混小子!”
王淑芬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带着哭腔,又转回头瞪着余烬,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水光。
话音刚落,余建国就趿拉着拖鞋冲到了门口。
他比王淑芬看起来更加憔悴,头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不少,眼袋浮肿,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汗衫,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当他看到门口完好无损、只是脸色异常苍白的儿子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放松。
可随即又被汹涌而来的后怕、愤怒和心疼淹没。
“你……”
余建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严厉的话,目光却落在儿子那通红的、盛满了难以言喻情绪的眼睛上,落在儿子那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哎!”
所有准备好的斥责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沉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庆幸的叹息。
“回来就好……”
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抬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有些无措地放下。
王淑芬却像是被丈夫这四个字点燃了某种情绪,一直强撑的、混合着恼怒和担忧的堤坝瞬间崩溃。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回屋里,嘴里念叨着:“你等着!你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余烬就那样僵在门口,看着母亲冲回屋内的背影,听着父亲那声沉沉的叹息。
他想开口,想喊一声“爸,妈”,想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眼前父母的身影迅速模糊、扭曲。
他看到了母亲鬓角那刺眼的白发,看到了父亲眼中深重的疲惫和血丝,看到了他们身上那件熟悉的、却似乎一夜之间陈旧了许多的家居服……
万年时光的尘埃,仿佛在这一刻具象化,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们因为他“失踪一天”,就变成了这样……
那他离开的这万年,他们又是如何度过?
不,在这个世界,他只是离开了一天……
可那种失去孩子的恐惧和煎熬,哪怕只有一天,也足以摧垮父母的心。
就在他思绪混乱、心痛如绞之际,王淑芬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手里赫然多了一根擀面杖!
那根枣木的擀面杖,余烬很熟悉,母亲用它擀过无数张饺子皮、面条。
此刻,它被母亲紧紧攥在手里,成了家法的象征。
“你这混小子!学能耐了是吧?啊?!”
王淑芬举着擀面杖,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夜不归宿!让你下楼买瓶酱油,你倒好,一跑就是一整天!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不知道外面多乱?昨天大白天的还打那么响的雷!我和你爸找你找疯了!问遍了你同学,找遍了你能去的地方,连派出所都去了!人家警察说没到24小时不能立案,让我们回来等……等!你知道我们怎么等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后怕,举起擀面杖,对着余烬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带着发泄和担忧地,“砰砰”就是两下!
力道其实不大,对于一个经历了万载厮杀、帝躯早已万劫不磨的余烬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任由母亲的家法落在身上,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流泪的脸,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担忧而涨红的面颊,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爱与恐惧。
他不仅没躲,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仿佛想将那两下敲打,感受得更真切一些。
这不是生死搏杀,不是帝者争锋。
这是母亲的责备,是家的味道,是他魂牵梦萦了万年,求而不得的……平凡温暖。
“你……你怎么不躲啊!傻不傻!你出去一天怎么变笨了!”
王淑芬打了那两下,看着儿子不闪不避,反而用那种带着无尽悲伤和眷恋的眼神望着自己,眼泪流得更凶了。
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猛地伸出手,想摸摸儿子被打的地方,手伸到一半,又颤抖着收回,捂住了自己的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知不知道妈多害怕……多害怕你出事了……你要是……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妈以后再也不啰嗦你了……再也不逼你吃你不爱吃的菜了……不逼你早睡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呜呜呜……我的傻孩子……”
余建国站在一旁,看着痛哭失声的妻子和呆立流泪的儿子,这个一向沉默寡言、习惯用行动代替语言的男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走上前,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重重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拍在了余烬的胳膊上。
“回来就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你这孩子……跑出去一天没个消息,知不知道我跟你妈……差点急疯了。我跟你妈……一晚上没合眼。你妈一直坐在客厅,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声音……我抽了一宿的烟……”
余建国不善表达,但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余烬心碎。
他能想象,在得知他失踪的那个夜晚,这个小小的家里,是怎样一番绝望的死寂和煎熬的等待。
“爸……妈……”
余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哽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诉说这万年的离别与思念,想告诉他们他去了一个多么遥远而可怕的地方,又是如何拼尽一切才回到这里……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语言,在万年时光的重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有的解释,在此刻父母真实鲜活的泪眼和颤抖面前,都毫无意义。
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下一刻,余烬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用尽全力,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地,将眼前这对鬓发已白、满面泪痕、为他担惊受怕了一日一夜的父母,紧紧地、紧紧地,同时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这两具温热的身躯,将自己失而复得的全世界,都牢牢地锁进自己的骨血里,融入自己的灵魂中。
“对不起……爸……妈……对不起……”
他埋首在父母的肩头,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我想你们……我好想你们……每一天……每一刻……都想……”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万年的孤寂,在异界挣扎求存时无人诉说的恐惧,登临绝巅后俯瞰星河的冰冷空虚,无数次濒死时心底最深处对家的呼唤,穿越无尽时空壁垒、踏过历史长河、闯过归墟绝地时唯一的信念支撑……
所有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脆弱、委屈、心酸、坚持,在这一刻,在这个名为家的港湾里,在父母温暖而真实的怀抱中,彻底地、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此刻,他不是那个弹指星河、镇杀帝级的无上大帝。
他只是一个离家太久、迷途知返的孩子。
只是一个历经万般磨难、终于归巢的游子。
只是一个渴望父母怀抱尽情哭泣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