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夏的声音像一阵风，吹散了包厢里凝固的空气。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将手里的爱马仕包随意地往旁边的空位上一扔，人还没坐下，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颜汐那只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上。

    

    她立刻快步走过去，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夸张的关切。

    

    “这是怎么了？”她捏起颜汐的手，左右端详着那个白色的小萝卜头，啧啧称奇，“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伤我们颜二小姐的金枝玉叶啊？”

    

    颜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沉默着的许慎舟却主动接过了话。

    

    “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自责和愧疚，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安夏，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她是为了给我削水果才割伤的。”

    

    这个解释，让安夏挑了挑眉。

    

    她松开颜汐的手，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许慎舟，那眼神里充满了洞察一切的玩味。

    

    “削水果？”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语双关的调侃，“我可真是第一次听说。”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精准地剖开了许慎舟那句轻描淡写的解释背后，所有被刻意隐藏的情绪。

    

    “我们堂堂颜家的二小姐，从小到大，别说削水果了，就是吃颗葡萄，不都得是佣人剥了皮、去了籽，恭恭敬敬送到嘴边的吗？”

    

    安夏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搔刮着在场两人的神经。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透过那暗红色的酒液，看着颜汐那张因为她的话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现在为了某个人，竟然都亲自下厨，学着洗手作羹汤了？”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真是难得啊。”

    

    这番话，句句不提爱，却字字都是爱。

    

    颜汐被她说得脸上又红又烫，像被人当众戳穿了心底最隐秘的心事。她又羞又恼，抓起一个抱枕就朝安夏扔了过去。

    

    “安夏！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撕了你的嘴！”她嗔怒道，那语气听起来却更像是在撒娇。

    

    许慎舟看着她们两人笑闹成一团的场景，没有说话，心中却因为安夏那句“为了某个人”，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傻子。

    

    从F国到江城，从她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推上高位，到她像个普通小女人一样，高调又笨拙地给自己送饭，再到今天早上，她竟然会为了自己，走进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厨房……

    

    他能感觉到，颜汐对自己的关心，对自己的好，早已远远超出了商业合作的范畴。

    

    那不是盟友之间的互相利用，更不是合作伙伴之间的客气。那是一种不计回报的付出，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是一种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渴望了许多年，却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他看着颜汐那张因为羞恼而染上红晕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可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用强大的理智，狠狠地按了回去。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颜家和许家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想起了自己身上背负着的那足以压垮一切的血海深仇。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女人，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他不能。

    

    他不可以回应这份感情。

    

    他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条不归路，充满了鲜血和背叛。他不能，也不配，把这样一个干净又美好的她，也拖进自己这片黑暗的泥沼里。

    

    他在心中，无声地，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无论是颜家还是许家，我都会离开。我不想再参与任何家族的纷争。

    

    到那时，我会还她自由。

    

    一顿饭，就在这样心思各异的氛围中进行着。

    

    颜汐的脸颊还带着红晕，她时不时地给许慎舟夹菜，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而许慎舟，虽然也配合着她，但他的眼神，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疏离，又遥远。

    

    这份微妙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安夏的眼睛。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许慎舟那刻意的疏离，和颜汐在短暂的欢喜过后，那渐渐沉寂下去的失落。

    

    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将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的骄傲大小姐，又看了看那个将所有痛苦都吞进肚子里的男人，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是一对被家族命运死死裹挟的可怜人。

    

    饭局在安夏几个恰到好处的玩笑中，看似愉快地结束了。

    

    三人各自离开，许慎舟拒绝了颜汐开车送他的提议，一个人走在江城繁华的夜色里。街道两旁是璀璨的霓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整个世界都热闹得不像话。

    

    他走在这片喧嚣里，却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知道，这条复仇之路，从始至终，都只能他一个人走下去。

    

    而他能给颜汐的，最好的结局，就是在他完成一切之后，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